战争与回忆,中途岛之战

在晴朗无风的天气,各中队从瓦胡岛起飞,去会合已启程的航空母舰。“企业号”上带队的鱼雷轰炸机飞近母舰,一个旋冲,砰的一声撞在甲板上,碎片四迸地翻滚下海。华伦驾着架崭新的俯冲轰炸机在高空中盘旋,在他看来,真象只玩具飞机在进裂。护卫驱逐舰飞速驶向海中的残骸,象火车头般冒着滚滚浓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在母舰上降落后得悉,机上人员都已获救。这种事故并不罕见,但这一次使他感到兆头不妙。
第十六特混舰队将出动拦截日方对中途岛的登陆行动驾驶员们在舰上降落后不久,电传打字电报机屏幕上闪现的这些字样,在待命室中引起欢乐兴奋的情绪。可是在接下来的冗长而又冗长、枯燥无味的一星期中,舰队总是以常规速度迂回曲折地朝北前进,这兴奋情绪消逝了,人们变得厌烦而越来越紧张,心神不宁。“企业号”和“大黄蜂号”由一圈巡洋舰和驱逐舰护卫着,从阳光普照的热带海面慢腾腾地驶进灰色天空下翻滚着灰色大浪、刮着寒凤的海域。有夏威夷的巡逻机群作掩护,飞行员们简直无事可做。那些新手,海军学院学了三年提早结业的学员或预备役海军少尉,象挑大梁的红角儿那样因不用做舰上的杂差而扬扬得意,他们睡懒觉,玩十五子游戏,打牌,弄得待命室内一片香烟雾,喝下的咖啡和柠檬水要以加仑来计算,吃的是丰盛的饭菜和大量的冰淇淋,除了操练和听课以外,就是谈谈男女私情、上岸度假、飞机失事等诸如此类的事情,笨手笨脚地拿人寻开心,借此消磨时间;总的说来,扭扭怩怩,一副嫩相,模仿着好莱坞影片中第一线飞行员的样子。
华伦往常很欣赏待命室里同僚之间熟不拘礼的交往,但这次出征却不然。多少从战争一开始就跟他在一起的中队里的战友啊,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或者调离了。这些兴致勃勃的新兵,大都尚未结婚,叫他感到自己年老了,心情烦躁。这样没完没了地一天天闲混,使他苦恼。他是飞行作战军官,中队的第三号指挥官,因此他尽量忙个不停,温习战术条令,草拟导航习题和黑板上的实战作业,在飞行甲板上狠狠地操练,不断地出没在机库甲板上,把中队的飞机检查了又检查。
闲暇滋生闲话。闲暇加上紧张不会有好结果。日子慢腾腾地过去,待命室里的话题转到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身上。从旗舰司令室有话透露出来,海尔赛的参谋人员对他没有好感。海尔赛把他的老朋友,这位前任屏护舰队司令在他们面前吹捧为一个才华出众的知识分子。参谋人员却认为他是个天大的怪人:冷漠、沉默、难以接近,跟老总截然相反。他在吃饭时情愿简直一声不吭地坐着。他使海尔赛那些忠心耿耿而热情奔放的部下不高兴,他们从老总身上学到了爱开玩笑的风格。明明有约翰。托尔斯这种一团火似的空军人员可用,为什么海尔赛偏要提拔这个沉默寡言的非飞行员出身的人来打一场航空母舰战争呢?是出于交情吗?据说,出征第一天午餐时,斯普鲁恩斯在保持长时间叫人心烦的沉默后开口了,说的是:“诸位,我要你们明白,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放心的。要是你们没有什么优点,比尔。海尔赛才不会要你们哪。”他似乎不知道他自个儿也被人担心地注视着呢。
他的举止是十分古怪的。他独自个儿在飞行甲板上溜达,一溜达就是一个钟点,其他方面可显得着实懒惰。他很早就上床,睡得又长又熟。有一个夜晚,和敌方水面舰只接触发出警报时,他竟没起床,仅仅下令改变航向回避一下,就又入睡了。他吃的早餐每天不变,总是烤面包和罐装糖水桃子,而且早上只喝一杯咖啡,那是用带上舰来的特种咖啡豆自己煮的,象老小姐般小题大做。碰到雨天或甲板上刮大风,他坐在司令部餐室里阅读舰上图书室里的旧书。他简直象是出来兜风似的。海尔赛的参谋长,海军上校布朗宁统带着这支特混舰队,斯普鲁恩斯呢,不过在布朗宁的命令上签上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罢了。
总而言之,参谋们对斯普鲁恩斯不抱什么希望。布朗宁会打好这一仗,如果那艘抢修好的“约克敦号”能及时赶到现场,弗兰克。杰克。弗莱彻将负责指挥,因为他比斯普鲁恩斯资格老。弗莱彻在珊瑚海战役中干得不大好,但他至少在航空母舰战斗中受过血的洗礼。待命室中就这样闲扯着;这使华伦着恼,也感到不安。
第十六特混舰队到达驻地,万里无垠的大海上一个被称为“幸运点”的地点,接着叫人厌烦地来回转游了两天,等待“约克敦号”来到。这是预定的伏击地点。离那环礁约莫三百二十五英里;在敌方航空母舰所载飞机的航程之外,但又离敌人相当近,一旦中途岛的飞机发现了敌人,可以立刻发动进攻。在缓缓前进的舰只之间欢跳着的海豚找不到可吃的残羹冷饭;舰上官兵连一只纸杯也不准抛到海里。
“约克敦号”以全速行驶,终于进入视线了,外表上没有一丝在珊瑚海受过重创的痕迹。跟这条母舰一样,舰上的各个中队在珊瑚海之战中损失惨重,如今是把那些死里逃生者和“萨拉托加号”上的飞行员匆匆凑合起来的;可是再来一条航空母舰,不管它是修修补补的还是怎么的,总是大受欢迎的。眼下有了弗莱彻来负责战术指挥、舰队开始越来越多地发警报了。“约克敦号”上一再传来发现敌方潜艇或敌机的消息,就少不得要来上那老一套手忙脚乱的常规操作:所有的舰只来个急转弯,飞行甲板拼命朝一边倾斜,水兵们慌忙赶上炮位,瞄准目标,驱逐舰溅起浪花,交叉来往行驶;然后是叫人厌烦的等待,解除警报,回收飞机,恢复日常的例行值勤。这些警报结果全是一场虚惊。这两支特混舰队绕着幸运点转了又转。“约克敦号”带着它自己的巡洋舰和驱逐舰的屏护舰队,被称为第十七特混舰队,“大黄蜂号”和“企业号”仍被定名为第十六特混舰队,由斯普鲁恩斯指挥,作为弗莱彻的副手。
华伦把自己安排在第一次拂晓搜索飞行中。他那架崭新的“无畏式”在甲板上两行加罩的黄色导航灯之间蹦跳着前进,朝着满天繁星和银河,轰隆隆地冲进寒冷的夜空,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新来的飞行员在待命室听取最后的简令时,听到绝对禁止用无线电通话的命令,脸色阴沉起来;航空母舰将不发出任何返航信号,即使不得已在海面上紧急降落,也不准拍发呼救讯号。敌人在迫近这一令人寒心的现实,就这样突然降临到他们头上。华伦没驾驶SED-3型飞机巡逻过,对这些严格的规定也感到不自在。但这架新飞机噗噗噗地一气飞了两百英里;然后,迎着浅紫色的曙光和美丽的日出,机上的新型电子归航仪器使他丝毫无误地回到预定的选择点。多喜人的情景啊,只见两条母舰的岛形上层建筑在地平线上划出两个缺口!他在舰上降落时,干净利落地钩住第三道阻拦索。没错儿,是架出色的飞机:先进的导航装置、称心的引擎、自动封闭的油箱、额外的机枪、增厚的装甲。甚至他的机枪手,一个难得开口、开起口来好象在讲外国语的从肯塔基州山区来的姓科尼特的阴郁的小伙子,也带着微笑从后座爬下飞机来。
“这架飞机可真不坏,”华伦说。
科尼特啪的啐了口烟油,说了句似乎这样的话:“俺看满不赖。”
“华伦!华伦!动手啦,人家在轰炸荷兰港啦。”
“天啊。”华伦在铺位上坐起来,揉揉眼睛,一把抓起长裤。“你怎么说!阿拉斯加,嗯?又上当啦!”
他的同舱伙伴眼睛一闪。彼得。戈夫是个新来中队的海军少尉,纽约州北部来的一个小伙子,留着跟拜伦一样的红胡子。他起劲地说:“也许我们要朝北开拔,截断他们的退路,把他们砸烂。”
“海上可要走三天哪,老弟。”华伦光着脚跳到冷冰冰的铁甲板上。
他们赶到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时,那些大躺椅都被占满了。飞行员们一声不吭地紧盯着电传打字机黄色屏幕上爬行着的字样:预料对阿拉斯加系佯攻主攻方向将针对中途岛荷兰港有备无息防守严密第六侦察机中队队长,一个健壮、矮胖的老手,名叫欧尔。加拉赫,把一幅太平洋大海图挂在黑板上,讨论万一朝北对日方突击时的时间和距离问题。年纪较轻的飞行员们如饥似渴地听着。这才是干正经事啦。但是华伦留意到刚写上的一个新的舰队航向:120度,在南。这航向背离阿留申群岛,背离中途岛,顺风行驶。仅仅是又一次环绕幸运点的例行迂回行动而已;不是作战行动。
一小时不到,屏幕上又滑过一道字样:PBY巡逻队报告引用原话重型敌舰多艘方位237距离中途岛685弓语结束“中途岛”三字在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中弓!起了一阵欢呼和怪叫声。人人都一下子讲起话来。中队长跳到海图前,在观测到敌舰的地点上画了一道浓浓的红粉笔圈。“好啊,总算来啦。距离一千英里左右。在十六、七小时内,他们将进入攻击距离以内。”
飞行员们还是围着海图,拿手指比划着距离,争个不休,这当儿,电传打字机又的的哒哒地响起来: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急电此非敌攻击舰队而是登陆舰队攻击舰队将于明天黎明从西北来犯“好家伙!”彼特。戈夫在华伦身边说。“人家蹲在珍珠港,怎么知道这么些啊?”
天黑了。午夜临近了。第六侦察机中队的驾驶员们简直没有去上床的。他们有的看书,有的写信,有的没完没了地谈女人和飞行;这喊喊喳喳的话声却跟过去不同了,听上去更低沉,更紧张。参谋部的小道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斯普鲁恩斯收到电报时不在旗舰指挥室,却是在司令部餐室里,他正坐在长沙发上读一本发了霉的乔治。华盛顿传,仅仅在通知簿上签了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这时候,在象翻了个儿的蜜蜂窝似的旗舰指挥室里,布朗宁上校已经在起草第一批作战命令了。
电传打字机不时哒哒地传出一道道关于荷兰港或即将来到的日本登陆舰队的消息;环礁上陆军航空队的轰炸机声称,在高空水平轰炸中重创、击沉战列舰、巡洋舰什么的。谁也不相信这一点、俯冲轰炸机驾驶员们对海上高空水平轰炸有个说法:正象企图拿一颗石弹去击中一只受惊的耗子。“那些航空母舰怎么啦?他们的母舰在哪儿?关于那些天杀的母舰,有什么内部消息?”这是各待命室中焦躁不安的念叨。
华伦到甲板再去查核一下天气情况。月亮快圆了;天上是星星。薄云,刮着寒冷的侧风,北斗七星挂在右舷尾部的上空。舰只高速前进,下面远远地传来哗哗的泼溅声。正飞速地向敌方进迫!飞行甲板近舰尾处,月光在紧排在一起的飞机机翼上闪烁,这儿那儿隐约地显出机修工作用的手电打出的一道道红色光芒,看上去细得象铅笔。机长们一小簇一小簇地蹲着,他们不停地扯着舰上人员惯常扯的闲话:关于八月份要来舰的更好的鱼雷轰炸机、宗教信仰、体育运动、家庭琐事、檀香山的妓院;就是不大谈起每个人心上最主要的问题:随着黎明而来临的战斗。
华伦非常清醒,在微风中平稳的甲板上迈着步。月光在四下的海面上跳跃。穿过下面的机库甲板时,他分外清晰地留意到周围的大量爆炸物——炸弹、加满汽油的飞机、满满的弹药架、油桶、鱼雷弹头。“企业号”是只八百英尺长的铁蛋壳,装满了炸药和人。他心惊肉跳地注意到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跟这完全一样的日本铁蛋壳可能离此只有几百英里,正在迫近。
哪一方来突袭哪一方呢?假定有条敌人的潜艇发现了这支舰队,那怎么样呢?绝对不是不可能的啊!这样的话,日出时分日本飞机就可能来袭。即使这支舰队当真抢在日方之前下手,这次进攻会得手吗?即使舰队演习时,在没有敌方对抗的情况下,由战斗机、俯冲轰炸机和鱼雷轰炸机配合一致的进攻也从未奏效过。有个头头没接到指令啦,某某人的航向出了错儿啦,要不,坏天气打乱了中队的队形。“企业号”上象彼特。戈夫那样新入伍的飞行员太多了。受过重伤的“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是帮外行,是在珊瑚海遭到伤亡后在海滩上搜罗起来的。同砸烂珍珠港并把英国海军逐出印度洋的身经百战的日本航空兵对抗,这样一支杂牌军能干出什么名堂来,然而不会再有演习的机会,不会再有练兵的机会了。这是正戏上场啦滁非来一次大获全胜的突袭,日本人会迅速而巧妙地采取报复行动,把“企业号”炸成一团雄伟壮观的火球。他不是在舰内被烧成灰烬,就是耗尽了燃料掉在海里,如果正在空中飞行的话。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可不止百分之五十呢。
然而,华伦还是把这看作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平常事儿。他不以为会在即将来临的战斗中死去,就象从纽约买了飞机票到洛杉矾的旅客也不会这样想。他是个职业飞行员。他不知多少次驾着飞机穿过敌人的炮火。他认为自己很在行,只要有点儿运气,就能闯过这一关。他站在飞行甲板尾部最后一排黑黝黝的飞机后边,裤腿被风刮得啪啪作响,眼睛望着月光下宽阔的舰尾航迹朝后方奔腾而去,心里在想,他情愿明天升空迎击日本人,也不愿到别处去,干任何别的事。
他真想抽支香烟。在回岛状上层建筑到下面去之前,他又抬眼望望天空,不禁站住脚,仰起头来,回想起好多年没想起过的一幕情景。他当时七岁,有天晚上,在同样的天空下,在一个铺满新雪的码头上,跟爹手牵着手散步,他爹跟他讲着星星之间好大的距离和它们的体积有多大。
“爹,是谁把星星放在天上的?上帝吗?”
“哦,华伦,不错,我们相信是上帝干的。”
“你是说耶稣基督亲手把星星钉在天上的吗?”孩子正在想象那个头发老长、身穿白袍而和蔼可亲的人在漆黑的太空中挂上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他回想起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你啊,华伦,在这里多少有点搞糊涂了。耶稣是我们的主。这一点儿没错。可是他也是上帝的儿子,而上帝创造了宇宙和宇宙间的万物。等你大了,对这一切会理解得更深的。”
华伦把这次交谈看作他产生疑问的开端。好多年以后,在有一次难得的关于宗教的争论中,他父亲又引用夜空来证明上帝必然是存《主的。
“爹,我不想冒犯你,不过依我看,这些星星看上去象是随意地布下的。凭什么去考虑它们的体积和它们之间的距离呢!世上的事儿有什么大不了啊?我们是一粒尘埃上的微生物。生命是一种无聊透顶而毫无意义的偶然现象,生命一旦终了,我们不过是一堆死肉。”
他父亲从此没再跟他谈过宗教问题。
星星在象长着刺的雷达天线桅上空壮丽地摇晃着。在华伦。亨利眼里,星星从没这样美过。可是尽管各个星座的模式很是分明,看上去还是好象随意地布下的。
他躺在舱里,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彼特。戈夫在另一张铺上轻轻地打着呼。还有一位同舱伙伴,副中队长,正在待命室中写信。华伦巴不得睡它两三个小时。他想还是看点书试试,就开了铺位上的小灯。他的眼光通常总是忽略书架上那本他爹送的黑皮面圣经,好象它不在架上似的。要催他入睡。这东西最好啦!他把上半身垫高,忽然心血来潮,想卜个吉凶,就随手打开圣经。他的目光落在《列王纪下》的这一节上:耶和华如此说,你当留遗命与你的家,因为你必死,不能活了。
这使他惊呆了。他实在对上帝从没完全失去过信仰,尽管在他心目中,就容忍和幽默感来说,上帝准该更像他的父亲,而不大像传教士们嘴里的那个声如洪钟、满口说教的上帝。“唉,提了个愚蠢的问题,嗯?”他想。“我还是净管自己的事,让你上帝来照料其他问题吧。”
他看了关于上帝创造世界的那几章,接着看了关于诺亚和巴别塔的故事。自从小时在主日学校学过这些章节,他后来一直没再看过。说来也怪,这些章节并不叫人乏味,倒是写得很简洁,富有洞察力。亚当逃避责任这码事,他在中队里每天都看得到;夏娃是个可爱的捣蛋鬼,就象跟他有过瓜葛的那许多女人一个样;该隐活象任何忌妒成性、心怀仇恨的穿军服的孬种;而写洪水那章里对暴风雨的描绘多出色啊,逼真极了。读到写先祖的那几段时他开始迷迷糊糊了,而写雅各跟拉班之间的纠纷那几章使他如愿以偿了。他衣服也没脱就睡着了,金翼徽章在他困得忘了关掉的小灯灯光里闪闪发亮。
“现在战斗警报。战斗警报。立即进入战斗岗位。”
拂晓发出的战斗警报在刮着风的飞行甲板上回响。星星还在黑色的天空中闪烁,泛白的东方有朵浮云呈现出粉红色。水兵们戴上钢盔,穿上救生衣,源源不绝地拥上夜色朦胧的甲板,有的走上炮位,有的赶到飞机边,有的把救火水龙带松开摊在甲板上。华伦坐在飞机内,检查拉来拉去不大灵活的座舱罩。大多数飞行员仍旧呆在待命室内;他们都早已吃了早饭,光是等待着。华伦通常吃香肠煎蛋当早餐,今天只吃了烤面包,喝了一杯咖啡,使肠胃保持平静。在这黑黝黝的凌晨那几小时内,电传打字机寂静无声。关于敌人的航空母舰,依然毫无消息。
座舱罩可以方便地开关了,但华伦仍逗留在飞机内。星星消隐了,天色从靛蓝变成青色,海面发亮了。一幅双方可能采取什么行动的示意图,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华伦的头脑里。日方的航空母舰——如果珍珠港关于拂晓空袭的情报是正确的话——眼下会在“企业号”西约莫两百英里的地方。用上帝的眼光向下望,这两支行进中的航空母舰舰队和那纹丝不动的中途岛环礁在海面上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随着两支舰队都朝环礁飞速前进,这三角形越缩越小。今天早上某个时候,两支舰队将迫近攻击距离,这将是这场战役的爆发点。当然啦,日本人可能根本不在那儿。他们可能远在夏威夷附近,如果这样的话,海军上将尼米兹可上了个史无前例的大当啦。
太阳在线条分明的地平线上探出一个熊熊燃烧的黄色弧形光轮,爬上天空。啊,哪来的日方破晓突袭;一次危机过去啦!这确实是华伦在盼着的事儿。他下甲板到待命室去,正走进去,扩音器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驾驶员们,立即登机。”
“好啊……这可来啦……我们走吧……”
飞行员们从椅子上跳起身来,皮靴登登登地在铁甲板上震响,脸色紧张而热烈。这一回,凭着不约而同的冲动,他们彼此转过身来握手,然后拍拍肩膀,打着哈哈。他们快有一半已经挤出门去,忽然过道上的扩音器高叫道:“前令取消。驾驶员们回待命室。”
象起跑不利后突然被勒住的赛马,飞行员们愤怒而心惊肉跳地拖着脚步回到椅子上,彼此没好气地指责“高高在上的那帮笨蛋”。事情搞糟了,华伦心想,那些指挥官神经过敏地举棋不定。
“高高在上”的地方发生的事是迈尔斯。布朗宁上校下了命令,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把它撤回了。
斯普鲁恩斯在黎明前很久就使海尔赛的参谋长感到为难。在发出战斗警报前,布朗宁和他的作战军官登上海尔赛在旗舰上的掩蔽部,那是一间小小的钢室,高高地凌驾在驾驶台之上;因为斯普鲁恩斯没有留言,布朗宁没去叫他。可是钢室外星光下却有个矮小的模糊的身影跟他们打招呼。“早上好,两位。”
“啊!是少将吗?” “对。看来会有好天气来让我们干一场。”
破晓了,斯普鲁恩斯靠在室外舷墙上,望着航空母舰苏醒过来。布朗宁上校心里痒痒的,巴不得马上投人战斗,一脑门的应急方案,但这位心平气和的斯普鲁恩斯一大早就到场,叫他觉得不自在。换了海尔赛,如今会象头关在笼中的老虎般踱来踱去。但是真正在不停地踏步的倒是这位参谋长自己,他身穿跟海尔赛一样的皮制防风外衣,模仿着海尔赛的姿势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因为没有消息,大发脾气,跟那作战军官争论日本航空母舰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他猛地一把抓起一只麦克风,对驾驶员们发出那道华伦走进待命室时听到的命令。
斯普鲁恩斯朝室内叫道:“凭什么这样做,上校?” “请你看看这儿好吧,将军。”
斯普鲁恩斯和蔼可亲地走到海图桌边。
“眼前呢,长官,日本人肯定已经起飞了。已经是大白天啦。他们说不定黎明前早就起飞了。我们知道他们的飞机的航程。他们一定已经到了这道弧线上的某处地方,误差二十英里。”他把食指伸直,在图上的中途岛附近划一个小圈。“他们随时会被我们观测到,我想作好打击他们的准备。”
“我们的驾驶员登机要花多少时间?”
布朗宁望望作战军官,那人带着几分自豪说。“本舰上,将军,两分钟。”
“那干嘛眼前不让他们在待命室内歇息?他们今天要在座舱里呆好久呢。”
斯普鲁恩斯走出去到阳光普照的平台上,于是布朗宁恼火地播发撤消令。
舰上的掩蔽部面积不大,摆了那张海图桌和两三把长靠椅已经很挤了。一个放机密资料的书架、一把咖啡壶、几只麦克风、电话和广播话筒,这就是全部设备。有只收听中途岛上巡逻机的无线电频率的受话器,正发出一阵电力线的嗡嗡声和受静电干扰的响亮的爆裂声。日出后约莫半小时,这受话器里突然迸出一阵咕咕声,“敌方航空母舰。五十八飞行小队报告。”
“好啊,这就是啦!”布朗宁又一把抓住麦克风。斯普鲁恩斯走进来。三名军官瞪眼望着这嗡嗡作响、毕毕剥剥的受话器。布朗宁气炸了,砰的一拳擂在海图桌上,“哼?哼,你这狗娘养的脓包!经纬度是多少啊?”他很气愤,又有点窘,不禁瞟了斯普鲁恩斯一眼。“妈的!我原以为这小子这回开口的时候会向我们报方位的。什么白痴在驾驶这些卡塔林纳式飞机啊?”
“对方的作战巡逻机可能袭击了他,”斯普鲁恩斯说。
“将军,我们发现了这帮黄脸杂种啦。我们叫驾驶员登机吧。”
“可如果敌人在航程以外成们还得去靠拢他,对不对?也许要等个把钟头呢。”
斯普鲁恩斯走到外面阳光里,布朗宁沮丧地苦着脸,把麦克风啪的嵌在托座上。
接下来的间歇拖得很长;然后那个声音盖过了不规则的毕毕剥剥声,这会清晰多了:“敌机多架方位320距离150.五十八飞行小队报告。”
又是静默,只有嗡嗡声。
参谋长更狠狠地咒骂这PBY型飞机驾驶员,因为他没提位置。他倒了杯咖啡,搁在那儿让它冷却;抽烟,踱步,仔细看海图,再踱了一会儿步,翻翻一本旧杂志,猛地把它扔在墙角里,而这时,他那作战军官,一个精壮、沉默的飞行员,正用两脚规和直尺在海图上测量。斯普鲁恩斯在外边闲望,胳膊肘搁在舷墙上。
“九十二飞行小队报告。”这次是个比较年轻、更激动的声音在受话器里嚷叫。“航空母舰两艘和战列舰,方位320,距离中途岛180,航向135,速率25,狗爱。”
“啊哈!上帝保佑这个小家伙!”布朗宁扑到海图上,那作战军官正在上面忙不迭地标出敌方的位置。
斯普鲁恩斯走进来,从墙上的书架上抽出~份他放在那里的卷着的舰艇机动绘算图,把它摊在长靠椅上自己的身边。“再说一遍,位置在哪里?那我们眼前的位置呢?”
布朗宁匆匆测量着,用笔草草地计算一下,通过对讲电话机对几层甲板下面的旗舰指挥室大声问了些问题,就叽叽地把经纬度对斯普鲁恩斯说了。
“这电文鉴定过真伪吗?”斯普鲁恩斯问。
“鉴定真伪,鉴定真伪?嗯,鉴定了没有?”布朗宁喝道。斯普鲁恩斯拿拇指和食指在他那张小图上比划着距离,作战军官啪的打开一本活页本。“‘小山谷里有个庄稼汉,’”作战军官念道,“‘任何两个相间的字母。’那驾驶员拍的是‘狗爱’。这就对啦。”
“是真的,将军,”布朗宁扭过头来说。 “起飞出击,”斯普鲁恩斯说。
布朗宁吃了一惊,把脑袋从海图上猛地扭过来望着斯普鲁恩斯。“长官,我们还没接到弗莱彻少将的命令呢。”
“会接到的。动手吧。”
作战军官从海图上焦急地抬起头来。“将军,我测出到目标的距离是一百八。就这距离看,我们的鱼雷轰炸机回不来。我建议至少靠拢到一百五。”
“你完全对。我原以为已经快靠拢到这个距离了。”少将转向布朗宁。“我们来换个航向,布朗宁上校,向他们全速进逼。通知‘大黄蜂号’,我们在距离一百五十英里的时候起飞。”
一个身穿劳动布工作服、救生衣,头戴钢盔的水兵,带着一只电报夹登登登地爬上长铁梯。斯普鲁恩斯签了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把电报递给布朗宁。“这是弗莱彻发来的命令。”
急件。十七特舰司致十六特舰司。朝西南进发,敌航空母舰行踪一明确即出击。我搜索机一回舰即跟上。
迈尔斯。布朗宁是个好斗的人,这大家都承认,而他这行伍生涯中,多半时间老是在盼着有一天看到这样一份急件。他的沮丧情绪消失了。他咧开了嘴,流露出富有男性美的诱人的微笑。这使他那瘦削而饱经风霜的脸显得容光焕发(他还是个著名的情场老手呢)。他整整军帽,对雷蒙德。斯普鲁恩斯行了个军礼。“好,将军,我们动手吧。”
斯普鲁恩斯回了礼,走到外边阳光里。
当发现航空母舰的消息在电传打字机上显现出来时,待命室里的驾驶员们那紧张烦躁的情绪顿时消失了。忘掉了刚才的虚惊,他们欢呼起来,接着就动手标绘、计算。彼此来来回回地猜测什么时候起飞。当然啦,问题在于鱼雷轰炸机的航程过短。驾驶员们保存自己的机会怎么计算也是不大的,而他们是理该有公道的生还机会的。
华伦跑到第六鱼雷轰炸机中队的待命室去消磨这慢得叫人难熬的时间,只见他的朋友,中队长林赛穿着飞行服和救生背心,绷带可已经解掉了,一只手和苍白消瘦的脸上有些结了痴的伤疤。他就是第一天出海时座机失事的人。“我的老天,吉恩,霍利韦尔大夫放你出来了吗?”
林赛中队长毫无笑容地说,“我受了训就是为了干这事的啊,华伦。我要带中队投入战斗。”
鱼雷轰炸机中队待命室内静得异乎寻常。有些飞行员在写信;有些在航空地图上乱写乱画;大多数人在抽烟。跟俯冲轰炸机驾驶员一样,他们也不喝咖啡了,免得在长距离飞行时膀胱发胀。这儿给人的印象是紧张的等待。就象开刀时手术室门外的气氛。黑板前有个套着耳机的水兵在“离目标距离:153英里”等字的右边写下新的数字。
林赛膘了一眼自己的标绘牌,对华伦说:“数据相符。我们在飞速进逼。我看要逼近到相隔一百三十英里。这样看,一小时左右后我们要起飞。这是为子孙万代的事儿,我们非得抢在这帮矮鬼前下手不可,因此,即使我们过分操劳一点儿——”
“驾驶员们,立即登机。”
第六鱼雷轰炸机中队的驾驶员们彼此望望,望望脸色惨白的中队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动作很迟钝,并不上劲,不过动还是动了。他们脸上那种严肃坚决的神情完全一模一样,简直象是十九名亲兄弟。华伦伸出一条胳膊钩住林赛的肩膀。他这过去的教官把身子微微畏缩了一下。
“祝你顺风,吉恩。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祝你顺利,华伦。”
第六侦察机中队的飞行员们在过道上登登登地走过去,心情紧张地大声说笑着。华伦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中队的人员在阳光下刮着风的飞行甲板上跑开去,他看到一幕一向使他激动的景象:整个特混舰队迎风转舵,“企业号”。“大黄蜂号”以及外围一大圈巡洋舰和驱逐舰,全都平行地前进;他老爹的“诺思安普敦号”就在那边,在左般外,正在拐弯,在叫人炫眼的阳光里,转到一个差不多就在正前方的位置。在一片告别声和挥手中,驾驶员们爬上飞机。科尼特从后座上对华伦点头招呼,用宽阔瘦削的牙床安详地嚼着烟草,一头红发在风中飘动。
“好啊,科尼特,我们走吧,去干掉一条日本航空母舰。准备好了吗?”
“说得准十拿九稳,”科尼特回答的似乎是这个意思,他然后用清晰的英语加上一句,“座舱罩开关自如了。”
飞行甲板上有三十五架俯冲轰炸机散布在指定地点,发动机叽叽嘎嘎,轰轰作响,喷出浓浓的蓝烟。华伦的座机在舰尾末端的那些飞机中,携带一颗一千磅重的炸弹;身为飞行作战军官,他保证做到这一点。有些其他的飞机起飞滑跑的路程太短,他们带着一颗五百磅重的炸弹,和两枚一百磅的。华伦起飞时,动作很迟缓,轰隆隆地不大顺利。这架SBD-3型飞机从甲板末端飞出,机身直朝下沉,离海面近极了,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上天空。温暖的海风刮进敞开的座舱,叫人心旷神怡。华伦收起轮子和襟翼,检查了一下仪表上摆动着的指针,同一行直冲云霄的蓝色轰炸机一起爬升,心里笼罩着一阵职业军人特有的宁静。“大黄蜂”上的俯冲轰炸机在约莫一英里外也排成单行陡直地冲上天空。作战巡逻机群象一个个闪亮的小点,在高空中一些云絮上面盘旋。
飞到两千英尺的空中,当中队的飞机平飞、盘旋的时候,华伦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他能够看到在离他很远的下面,在那缩得很小的“企业号”上,起飞工作在拖拖拉拉地进行。甲板上的方井里,升降机上上下下,看上去极小的人和机动车在把飞机拖来拖去,可是时间在慢慢地消逝,七点半过了,七点三刻了。一转眼,已经差不多花掉一小时的汽油啦,可是还没护航的战斗机或鱼雷轰炸机升空!两条航空母舰依旧背朝着环礁和敌人,迎风朝东南破浪前进,在飞机起飞或回收时都得依靠风向,就象旧日的帆船一样。
“企业号”上有个信号灯正笔直地朝高空打信号。华伦一个个字母地读出这份拍发给新任大队长麦克拉斯基中校的电文:立即执行指定任务。
起初是隔着极远的距离起飞,如今又来一桩惊人之举——忽然不搞协同进攻啦!出了什么事?没有战斗机护航,没有鱼雷轰炸机作最后的致命打击:“企业号”上的俯冲轰炸机受命单枪匹马地去对付日本的截击机!海军少将斯普鲁恩斯一开始就把整个作战方案,连同一年来的操练、多少年来的舰队演习以及整个航空母舰作战教范全都抛到大海里去了——要不,他听任海尔赛的参谋人员这样做。
为什么?
在华伦心里的晴雨表上,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以及自己阵亡的可能性,一下子直线上升了。他拿不准“这帮在下面海上的笨蛋”在打什么主意。他有个想法:在缺乏经验的斯普鲁恩斯和操之过急的布朗宁——他在老资格的驾驶员心目中,多少是个笑柄——两人手里,由于心慌意乱、鲁莽行事,这三十六架“企业号”上的俯冲轰炸机正被孤注一掷。
拿一个年轻飞行员来说,华伦。亨利对战争史却懂得着实不少。在他看来,这一切真使人不由想起巴拉克拉瓦战役:他们命定不许问个为什么,他们命定只有去送死——他怀着听天由命的心情,向僚机驾驶员们发出手势信号。他们驾机同他轰隆隆地一起飞行,在他下面和后面,隔开几码路,他们咧嘴笑笑,挥手打招呼。他们俩都是新来的海军少尉;其中的一位是彼特。戈夫,嘴里紧咬着一只没点上的玉米穗轴烟斗。麦克拉斯基把机翼上下摇摆,拐弯朝西南猛扎。华伦跟麦克拉斯基不熟,见面不过打个招呼。他过去是战斗机中队队长,但是人们没法预言他当大队长怎么样。其他三十五架飞机姿势优美地跟着麦克拉斯基转向。华伦在屏护舰队上空掉头,从他那侧斜的座舱里看见小小的“诺思安普敦号”就在正下方,在“企业号”前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唉,老爹,”他想,“你啊,就在下面远远的地方坐着,我呢,出发了。”
帕格。亨利站在“诺思安普敦号”舰桥上,挤在一大批头戴灰色钢盔、身穿救生衣的军官和水兵中间。从黎明起,他一直注视着“企业号”。轰炸机越飞越远,缩成一个个小点了,他还是用双筒望远镜盯着它们不放。在巡洋舰舰桥上执勤的每个人都懂得这是为了什么。
风刮得信号旗哗啦啦地响。下面,哗哗的激浪拍打着舰体,象拍岸的浪花。帕格提高嗓门对身边的副舰长说:“解除战斗警报,格里格中校。保持Z级戒备。高炮人员在炮位上就地休息。水上飞机驾驶员在弹射器边待命出发。对敌机和潜艇的常设监视哨加双岗。全体人员警戒,谨防空袭。给留在战斗岗位上的人员送去咖啡和三明治。”
“遵命,长官。”
帕格换了一副口气说下去:“哦,想起来了,那些SBD型飞机要飞到目标上空后才能使用无线电。我们有收听这些飞机用的频率的晶体检波器,对不对?”
“康纳斯军士长说我们有的,上校。” “好。有什么消息,叫我。” “是,长官。”
在舰桥上的应急舱内,维克多。亨利把钢盔和救生衣挂在铺位上。他眼睛感到刺痛。两腿铅般沉重。他整整一夜没睡着。为什么这些俯冲轰炸机没有护航就飞出去对付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日本截击机呢?他自己那出色的监视哨,特雷纳,芝加哥来的目光敏锐的黑人小伙子,见过一架日本水上飞机在低空云层中飞出飞进。难道是为了这个原因吗?帕格不知道下达给“约克敦号”和“大黄蜂号”上各中队的是什么样的命令;他只能指望,但愿整个战局比他如今能看清的更合乎情理。戏开场了,这是错不了的。
海图桌上那古旧的三联照相框里,一边是梅德琳的相片,一边是拜伦,中间一张是华伦的海军学院毕业照,是个头戴大白军官帽、瘦削而严肃的海军少尉,正严峻地望着他。唉,帕格心想,他如今已是个派派叫的海军上尉,鉴定报告上一连串“优良”,还有扎扎实实的作战经历,正在飞去对付日本人。没问题,他的下一个差使将是担任国内飞行教练。航空兵学员培养计划非常需要有实战经验的老兵。他然后会得到轮换,调回到太平洋一支空军大队,去积累指挥经验并获得奖章。他的前途光明灿烂,这一天正是他命运中的关键时刻。帕格铁了心等待无线电打破沉寂,就拿起一本侦探小说,靠在铺位上,心不在焉地好歹看起书来。
斯普鲁恩斯究竟为什么打发这些俯冲轰炸机出击呢?。
一个司令官在战斗中的决断是不容易分析的;即使由他自己来分析,即使是事后心平气和地回忆,要作出分析也不容易。不是所有的军人都善于辞令的。事件烟消云散,就此过去了,尤其是一场战役中那些瞬息即逝的片刻。事隔很久才撰写的回忆录常常既不说明问题,又使人误解。有些真正富有自豪感的人不愿多讲,也不大写作。雷蒙德。斯普鲁恩斯关于他在中途岛战役中的作为,简直没留下片言只语。
他在本战役中是遵循一条有案可查的尼米兹的指令行事的:“你该以有计划的冒险的原则为指导,该原则你该理解为:在敌人的优势兵力攻击下,避免暴露自己的兵力,除非这种暴露能造成于敌以重创的良机。”海军对此有个酸溜溜的、用俚语表达的说法:“对敌人猛敲猛打,可别做赔本生意”;这是对一支以弱抵强的兵力的标准告诫。归根结蒂,这无非是说:“用稳健的战术想法打胜仗。”很少有比这更难遵奉的军令啦。他还得到尼米兹的口头指令,不得损失航空母舰,即使这意味着得放弃中途岛。“我们往后能收复它的,”尼米兹说过。“保全舰队。”
在这些得手碍脚的指示的压力下,还有些严峻的事实牵制着斯普鲁恩斯。他对这条航空母舰、海尔赛的参谋人员以及空中作战都是陌生的。他不可能单靠发发少将脾气就能迫使“企业号”或是“大黄蜂号”上慢得骇人听闻的起飞工作快起来。在这方面,他确实是无能为力的。“约克敦号”在回收它的搜索机时,朝后方漂航,没在地平线下,所以他没法找弗莱彻商量。发现了一架日方的水上飞机,那个懂日语的特种情报官说,它拍发过一份方位报告。所以突击的优势象热煎锅上的黄油般化掉了。据悉,中途岛环礁正挨到敌机的空袭。他的俯冲轰炸机呢,却在头顶上空不断地盘旋,白白消耗汽油。
既然这三角形作战区每条边的距离都是已知数,飞机的航程和速率也是知道的,斯普鲁恩斯就可以指望,他的俯冲轰炸机如果现在就出发,就可能在敌机力量薄弱时同它们交锋,因为那时它们从中途岛回来,缺乏弹药和汽油。不过这方面有个严峻的难题。那架PBY巡逻机只看见两条航空母舰。尼米兹的情报人员料想有四五条。这些没找到的航空母舰在哪儿?它们会从北方、南方,甚至一个包抄从东方来袭击第十六特混舰队吗?它们会乘他的俯冲轰炸机全部出动去袭击那两条母舰的当儿,猛扑过来吗?
他面临着一个事关重大、迫于眉睫的抉择:不是把轰炸机扣住了等待来一次完全的协同进攻,同时盼望得到关于那两三条不见踪影的航空母舰的消息,就是眼下就出击,冒一下风险,也许它们会在那两条已发现的航空母舰附近露面。
斯普鲁恩斯出击了。这实在也说不上是“有计划的冒险”。这是拿他的海军和他的祖国的前途在这最凶险、最重大的赌局中孤注一掷。这种决断——这种一生中只有一次的个人决断——是对一位司令官的考验。就在这一小时内,他那经验丰富得多、实力强大得多的对手,海军中将南云忠一,也将面临同样艰难的抉择。

亨利上校一手撑头,没精打采地坐在舰桥旁的应急舱里看侦探小说,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快烧尽了。
“飞行员们开始用无线电通话了,上校。”航信士官海因斯在门口向他敬礼。
“好极了。”他跳起身来,连忙走进操舵室,坐在高脚椅上,装出一副舒坦的样子,实在是骗不了谁的。舰上的调皮蛋早就在模仿他弯腰曲背的姿势和心清紧张地抽烟时那些急促的小动作。他只顾垂着头抽烟,眺望着大海,值班人员们彼此投射会意的目光。舰桥上的扩音器里发出从远方飞机上微弱的送话器里传来的讲话片断:“……厄尔,你对付左边那一架……开始进攻……嗨!十一点钟方位上出现零式……维克多。赛尔,我是蒂姆。萨特利,我被击中了,要迫降,祝我平安吧……哇,瞧那大王八蛋烧得多欢!……”
“听上去他们干得很不错,长官,”副舰长放胆说,他正踱来踱去,擦着脸上的汗水。
帕格光是点了点头,他正徒劳地竖起了耳朵辨别他儿子那特有的音色;但是那边空中的心情激动的小伙子们听上去声音都差不多。这些夹杂着火辣辣的粗话的片言只语,在舰桥上引起哈哈大笑和叽呱呱呱的闲话,帕格由于内心紧张,这一回没加理会。
飞机上传来的通话声逐渐消失了,亨利上校朝四下扫了一眼,舰桥上的谈话声就停止了。静寂了好一阵子,只有劈劈啪啪的静电干扰声。返航中的驾驶员开始冷静地报告自己的方位,有时没奈何地说句笑话,因为油没有了,打算迫降在海面上;华伦却一无音信。随后,雷达兵报告有“友机”在飞近。舰队笨重地掉头迎风。帕格的监视哨报告,西方低空中出现一些小黑点,它们逐渐变成轰隆隆地越过屏护舰队朝航空母舰飞去的飞机。舰身隐没在西方远处的“约克敦号”上也有飞机在甲板上降落。飞机零零落落地进入帕格那双筒望远镜的视野,他打定主意,即使没有一架SBD型飞过他头上时把机翼摇晃一下,也决不担心。华伦可能跟别人一样碰到燃料耗尽的问题,不得不降落在海面上。不过当俯冲轰炸机在“企业号”上降落时,他还是一架架地计着数。出发时是三十二架。回来了十架……十一架……十二架……接着好一阵子过去了,还是没有;反正他觉得是好一阵子。只见飞机一架接一架地不断在“大黄蜂号”上降落:“企业号”上也有几架,可是再没有俯冲轰炸机了……
“右舷舰首外有架无畏式在飞来,上校!”从舰桥另一侧传来一声舵手的叫喊。帕格急步穿过驾驶室。飞机摇晃了一下上有白色五角星的机翼,机声隆隆地掠过前甲板上空,掉头朝“企业号”飞去,戴风镜的驾驶员挥着一条长臂。维克多。亨利一直脸朝着海,看这架飞机飞近航空母舰,准备降落。他不想伸手去擦润湿的眼睛。舰桥上没人走近他。这样过了几分钟。
副舰长从驾驶室内叫道:“‘约克敦号’报告,雷达屏上出现不少来路不明的飞机,上校。方位二七五,距离四十。来袭的速度每小时两百海里。”
帕格好歹开口了,“好吧。进入战备状态。”
“企业号”上,负责降落的军官咧着嘴拿信号板在喉头横划了一下。华伦的机轮嘻嘻嘻地在甲板上震响。阻拦装置钩住轮子,一股阻力使他朝前猛冲,胸膛贴紧在安全带上,他高兴得心花怒放。到家啦!飞机朝前直冲过放倒在甲板上的挡板,他关掉引擎,拿了航空图板跳下机来,看见他的报务员科尼特也跳到甲板上,就啪的打了一下他的背脊。地勤人员马上把飞机推向升降机。
“好啊,我们成功了,”华伦大叫,想把声音压倒另一架正斜着机身降落的轰炸机隆隆的引擎声。猛地响起战斗警报,把他的声音淹没了。水兵们让开了砰砰地降落在飞行甲板上的无畏式飞机(是6一S—9号,彼特。戈夫的,真谢天谢地!),川流不息地奔向各个战斗岗位。钟当当地响起来,高音喇叭吼叫着:“战斗机准备起飞。”
科尼特一路小跑地走了。华伦跳进就近的高炮炮位。头戴钢盔的炮手们吃惊地转眼望着这位掉在他们中间的飞行员,一个电话通讯兵朝西方地平线上那灰色的平顶山般的东西挥挥手。“射击指挥部报告有批敌机袭击‘约克敦号’,上尉。”
“对,他们首先对付它。不管怎样,还是提高警惕好。”
“真他妈的千真万确,”钢盔上印着炮长字样的那水兵说。“长官,”他露出一口白牙补上一声,大家都笑起来。
华伦得意扬扬,心想这些美国小伙子长得多出色,天气好得出奇,世间再没比作战更强的事啦。而这次乘着受了伤的飞机,油表的指针停在零字上,凯旋归来,就象拿了一百万块钱重新开始生活一样。战斗机继续在起飞。华伦和炮手们把手指塞住了耳朵,紧盯着“约克敦号”,这时飞机一架又一架呼啸着从甲板上飞出。遥远的灰色舰影上腾起一股烟柱时,飞机还在起飞。“妈的,他们投中了它,”炮长伤心地说。
“没准儿他们的护航舰在放烟幕哪,”另一个水兵说。
“这哪是烟幕,笨蛋,”炮长说。“地地道道的挨了炸弹,井且——我的老天爷!”他发狂似的把高炮瞄准阳光明媚的天空中一簇小黑点。“一帮兔崽子来啦。径直朝我们飞来啦。”
“全体炮手,注意。”高音喇叭里声调很迫切。“从左舷后部方向飞来的飞机不是,再说一遍,不是敌机,是友机。停止射击。它们是‘约克敦号’上返航的飞机,油不够了,要求紧急降落。‘约克敦号’被击中了。再说一遍,停止射击。行动起来,准备飞机降落。”
飞机地勤人员在甲板上东奔西跑,救生衣下边露出红、黄和绿色的针织套衫的边缘。华伦从高炮炮位上跳出来,冒着风在甲板上飞奔,下到舱里。他朝鱼雷轰炸机中队待命室望了一眼,变得平静起来。电传打字机在哒哒地响,没人看的屏幕上字迹在移动:约克敦号报告中了三颗炸弹下舱受重创空无一人的皮靠椅周围搁着一些十五子游戏盘、纸牌、有半裸体女人相片的画报和体育杂志。堆满压熄了好久的雪茄头和香烟蒂的烟灰缸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天哪,林赛的中队准是碰上霉运啦!不过,也有可能他们正在别的地方,从军官室或是舰上的医务处,这是指已经回来的人。……
他自己那中队的待命室,虽然远远不能说挤满了人,却是一片生气,人声嘈杂。这里的十个飞行员中有两个是后备人员,当初没起飞。这么说,十八人中至今回来了八个。只有八个啊!他们又谈又笑,一手握着咖啡杯或者三明治,另一只手比划着飞机翻飞的动作。上面甲板上,“约克敦号”上的飞机在砰砰地降落,引擎轰轰地响,而电传打字机又哒哒地发来一条关于损伤情况的报告。“约克敦号”在燃烧,在海里动不了啦;抢救人员开始控制了火势,但“企业号”还得把它的侦察机也收留下来。
华伦对听取汇报的军官谈了自己的作战经过,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自己俯冲的动作,这时候,喜洋洋的驾驶员们谈个不停——谁击中了目标啦,谁没击中啦,谁挨到零式飞机的袭击啦。谁被人看见起火焚烧或掉在海里啦,谁可能在归航途中迫降啦。关于华伦投中的那一颗炸弹没一点争议那是千真万确、效果惊人而确凿可靠的。其他情况却是莫衷一是,连一共看到多少航空母舰也不肯定——五艘,两艘,三艘,四艘,根本没一致的意见;在这一点上不能肯定,投中多少炸弹不能肯定,甚至连差一点命中的炸弹的数目也不能肯定,有些不同意见都近似争吵了。
中队长打电话叫华伦到飞行作战部去,他就匆匆赶到那又黑又低的人头挤挤的标图室去,那里扩音器在哇哇叫。加拉赫和一位“约克敦号”上流亡来的上尉正凑在一起商议,周围是散发着臭氧、闪烁着绿光的雷达显示器,以及上面还留着用橘红色油彩笔标出日方来袭击的路线的大型有机玻璃罗经卡。麦克拉斯基负伤回来了,加拉赫说,所以要由他率领大队去袭击那第四条航空母舰。侦察机已经出去精确地测定它的位置。他的中队副失踪了,所以排下来就轮到华伦了。华伦得立刻从第六轰炸机中队和第六侦察机中队生还的驾驶员以及“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中凑齐一个轰炸机中队。在华伦看来,在这光辉的日子里被一下子提升为中队指挥官,也是挺正常的事。加拉赫被迈尔斯。布朗宁来电话叫走了。华伦和“约克敦号”上的中队长一起草拟了一份进攻方案,这位中队长是个板着脸的南方人,他恨不得马上对那条使他的航空母舰失去战斗力的日方航空母舰进行反击。
回到第六侦察机中队待命室,华伦把“企业号”上的无畏式飞机的飞行员和“约克敦号”上的流亡人员召集在一起。双手叉着腰站在黑板前,他交代了新的命令,干脆地警告第六轰炸机中队和第六侦察机中队的人员,不许再为了早晨出击时命中不命中的问题争个不休。“这是给大家的又一次出击机会,”他说。“我们要不象好弟兄般合伙儿干才活该倒霉,所以把你们的好斗劲儿去对付日本鬼子吧。”
会议开得一帆风顺。第六轰炸机中队的飞行员和“约克敦号”上的生客一开始就接受华伦的指挥。飞行员和他们的临时队长很快就规定了谁做谁的僚和各小队在飞行中的位置。他听他们谈着,意识到他们正在组成一个临时凑合的可以运转的中队。华伦忘记了疲劳。他几乎忘记了还有些驾驶员没返航。有件事他甚至比飞行更爱好,那就是任何领导工作。自从在海军学院带过大队以来,他还没担任过指挥官。
消息传来,“约克敦号”扑灭了火,恢复了舰队一般的速度后,又挨到了一次空袭,中了鱼雷,在熊熊燃烧,朝一边倾倒,说不定不得不离弃,但即使这消息他也受得了。最主要的是那第四条航空母舰已被发现,战斗已经打响。华伦迷迷糊糊地象在做梦,对他这匆忙地组成的中队作了最后指示,就跨进一架SBD-2型飞机的座舱,后座上照例是科尼特。一阵晕眩、麻木而愉快的感觉充满了华伦的心灵。他仿佛驾驶着一支只能飞几小时的火箭,神情紧张,浑身是劲,保持着警觉,毫不畏惧,心情愉快。伟大的事件正在他周围发生,但他必须明确而简单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驾驶这架飞机,率领这个中队,找到那条航空母舰,把一颗炸弹投中目标。
华伦起飞时,几乎全忘了自己正在飞向前途未卜的未来;他带着苦笑,心想这有点儿象跟一个女人第二次相好。不需要等待鱼雷轰炸机或战斗机来一起出击。战斗机得留在后边保卫“企业号”和冒着烟的“约克敦号”;鱼雷轰炸机呢,都已经报销了。据说“大黄蜂号”上有个俯冲轰炸机中队将参加一起进攻;但是加拉赫发现“大黄蜂号”上毫无起飞的动静,就决定出发,率领大队西去。这次没干扰的飞行径直朝着太阳,越过万里无云的蓝色海洋。一小时后,日本航空母舰在地平线上出现了,就在正前方预测到的方位上,周围密集着一圈护航舰只。南方远处,一片耀眼的下午阳光里,其他三条被击毁而在闷烧的航空母舰的躯壳依旧排成一条直线浮在水面,怪模怪样地有的东倒,有的西歪,象丢在斗牛场外被屠杀了的公牛。加拉赫绕着这第四条航空母舰来个大转弯,这样可背着落日的光辉发动进攻。华伦心想,这回燃料很充足,攻击的目标只有一条航空母舰,他大可不必象早上那样胡乱地俯冲袭击,而是尽量按照操练时的规章行事。
海面上闪烁着点点高射炮火,象一片满是萤火虫的草坪。空中一片爆烈的黑烟。零式飞机成群地升空迎击他们。这回情况可不同!航空母舰激起一道又宽又白的弯弯的尾迹,叫人迷惑地朝一侧高速急转弯,舰身斜得好厉害。中队是新凑成的,这会儿显原形啦:俯冲得参差不齐。华伦看到一枚枚炸弹溅起水柱。轮到他自已来俯冲了。只听得科尼特的机枪哒哒哒地连射,棕绿两色的零式飞机院直上升,再象捉小鸡的老鹰般猛扎下来,吐出一串串红色曳光弹,弹片哒哒地打在机翼上,声音怪响的,还有这条航空母舰可恶地弯弯曲曲前进,他想法把这些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抛在脑后。他朝下冲了几千英尺,耳朵感到压痛,冒着冷汗,好歹把瞄准镜对准这条军舰;可是这架没有驾驶过的飞机摇晃不定,使这航空母舰常常滑出瞄准镜的视野。他决定投弹了。一转眼就后悔了。他的手顺从他的意志,扳机一投下炸弹,他就知道不会投中。等他感到胃直朝下沉,腰部发痛,抬起机首爬升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母舰前面海上腾起一个白色水柱。可是就在海水溅上翘起的舰首时,后甲板上冒出一大团烈火,象朵惊人的红黄两色的花朵,接着前甲板上也是一声爆炸,烟雾直冒,整个升降机从甲板上飞起,砰地朝后掉在岛状上层建筑上,吐着火焰,碎片四迸。原来别人投中了,谢天谢地。又击伤了一条航空母舰。
华伦穿过一团团黑烟,贴着海面躲避高射炮火,高炮的弹片激荡着冒着白沫的蓝色海浪,他加大油门径直穿过两艘闪着黄色火光的大军舰——他想,是一条战列舰和一条巡洋舰吧——朝辽阔的海面开足马力猛冲。尽管高射炮火密集如雨,零式飞机活跃非凡,但是等到这些四散的飞机会合在一起由加拉赫统带着组成队形时,说也奇怪,华伦一数竟只少了三架。在他们背后,航空母舰上的滚滚浓烟被舰内窜动的火舌和低垂的落日映照得通红。无线电对讲机中扬扬得意的通话说明肯定中了四颗炸弹,也许五颗哪。这才象是他心目中的战斗:冒了风险,损失了一些飞机,可是阵势没打乱,胜利返航。这实在跟空袭一座岛屿差不了多少。相形之下,早晨那次出击可搞得一团糟,拙劣透了。当然啦,多亏第一次空袭烧毁了大部分日方的空中力量,这第四条母舰才会被这么轻而易举地击毁。只见那些姗姗来迟的“大黄蜂号”上的俯冲轰炸机,在红彤彤的夕照中在高空中朝反方向飞去,迟了半个小时,这才使人想起早上那搞糟的玩意儿。
华伦在一大片护航舰中找出“诺思安普敦号”,照例在飞越它时摇晃一下机翼。他在落日余辉中把机轮降在舰上时,觉得浑身上下筋疲力尽。他敷衍了事地作了汇报,眼睛都快张不开来,就跌跌绊绊地走进自己的舱房。他倒在铺上,心想准会马上睡去。哪知尽管累得浑身疼痛,却还是睡不着,只顾呆望着副中队长那整洁的铺位。他们是同舱的伙伴,但说不上是亲密朋友。毯子上搁着半包骆驼牌香烟。舱壁上挂着一张他的女朋友带着笑容的照片,她叫洛伊斯,一位海军世家的姑娘。那个矮个儿、黑头发、面有菜色的弗吉尼亚州弗朗特罗亚尔人,肯。特纳死去了。他永远不能去经营他父亲在赫里福德的农场了;那么会不会他还活着,就在那边某处地方的一个救生筏上呢?华伦拚命闭上眼睛,只见黄色的甲板正朝他迎上前来,飞机砰砰地爆裂,进出五色缤纷的火焰。
“去他妈的,”他出声地说,就到加拉赫的舱房去,有些不眠的驾驶员在那里讨论明天会出什么事;最要紧的是,怎样分派侦察和攻击的任务。明摆着这整整一夜要全速追击;拂晓出去侦察,日出时分起飞出击。不能给日寇以喘息的机会。没有了空中掩护,他们的战列舰和巡洋舰就跟“威尔士亲王号”和“击退号”一般脆弱。这是个歼灭日方舰队的大好战机,因此俯冲轰炸机在明天有的是搜索任务。人们谈着这件事,还谈到摧毁了四艘航空母舰所感到的欢乐。没人见到它们下沉,所以把它们送到海底或许也在第二天的工作范围之内。但是加拉赫认为,驱逐舰会放鱼雷去干这工作的。
飞行员在舱房里出出进进,“约克敦号”上的飞行员和第六轰炸机中队的驾驶员前来看望华伦那中队生还的人员。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上军官餐室去吃冷肉,喝咖啡,大家就兴高采烈地开步前去。华伦退出了,回到铺上就睡着了。他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想该是第二天早上了吧,因为他感到精神焕发,睡足了;但夜光表面上指着十点四十五分。原来他打了个盹儿,半小时也不到。
这样可不行,他想。他洗了个淋浴,穿上军服和防风外衣,就走上甲板去。一轮明月,星光暗淡。华伦想起,二十四小时前他曾纳闷过,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再看到星星。好啊,星星就在上空,他呢,还在这儿。他在凉快的微风中在飞行甲板上踱步,心里展开了长长一系列对前途的展望。这次战役在他生命中划下一道分界线——真是地道的“中途”啊!他曾是个爱恶作剧的捣蛋鬼,但又是个杰出的学员,杰出的工兵,杰出的舱面军官;他还晋升到佩带金翼徽章的地位。他的为人实在是效法他父亲的,只是在有些方面他乐意背离他爹那古板的思想和拘谨的作风。但在过去那二十四小时内,他把这一切全抛在脑后了。
飞行这一行真是了不起,再这样打上几仗,就能使他饱享荣誉,大获成就。在和平时期,海军这一行是处在不利条件下的苦差使,油水不大,路子狭窄。他爸爸浪费了他的一辈子光阴和出色的才能,浪费得真不少啊。在五分钟的作战中,他,华伦,对国家的贡献比维克多。亨利在整个海军生涯中所取得的成就更大。他并不是瞧不起自己的父亲——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他认为他父亲比大多数人都优秀——但华伦为他感到惋惜。这榜样过时了。他的岳父是个更好的榜样。艾克。拉古秋在一个金钱和政治的现实世界中活动。相比之下,海军象一颗在严峻的太空中旋转的怪诞的小行星。它为某种目的服务,但它无非是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手里的工具而已。
这些想法在华伦疲乏的头脑中闪现时,清新的晨风、有节奏的步伐,使他感到轻松自在。战斗尚未结束,还完全需要依靠他的精力和运气去进行。这他明白,但挨过了这最危险的一天,星星依旧照耀在他身上。他站住了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这才留意到北斗七星和北极星清清楚楚地挂在左舷上空,而在舰尾的正后方,一轮黄澄澄的月亮正在下沉。
全能的上帝啊,这支特混舰队正在朝东行驶。斯普鲁恩斯少将撤下吃了败仗的敌人撤退啦!
这一发现使华伦大吃一惊,以往他从来没这样吃惊过。这违反了《岩石和暗礁》中庄重地阐明的海军第一条法则:决不从可能发生的战斗中后撤,要始终寻找战机;它也违反了一条战争的基本准则,不给已战败的敌人以任何喘息机会。难道接到了什么关于庞大的日本增援舰队——六条航空母舰什么的——在进逼中途岛的最新消息吗?
他匆匆赶下甲板到待命室,发现只有彼特。戈夫一个人,正忧郁地靠在一把靠背朝后倒的椅子上,抽着玉米穗轴烟斗,直勾勾地望着没有字的电传打字机屏幕。“大伙儿在哪里,彼特?”
“哦,我看还在餐室里大嚼吧。” “有什么消息吗?”
少尉双眼朦胧,面带慍色,对他望了一眼。“消息?只知道我们遇到了一位胆小如鼠的将军。你可知道我们在撤吗?”
“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呀?司令室里闹翻天啦。你去听听餐室里在谈些什么。他们说,为了这件事,斯普鲁恩斯可能受到军法审判。”
“他凭什么理由呀?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的。”
“嘿,这小于就是没种打仗哪,华伦,”少尉说,气得脸都红了。“今儿个参谋人员差一点没法使他叫飞机起飞。正是这么回事。他老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拿不定主意。要是没有布朗宁上校,我们永远不会从甲板上起飞去发动那第一次进攻。日本人就会打垮我们,而不是倒过来。天,但愿海尔赛没害上那种怪病睡倒多好啊!”
“我们要上哪儿?关于这个,有什么风声?”
“我可说不准。依我看,一到早上我们会把航向又掉回来,为了在拂晓可以给中途岛提供空中掩护。到那时候,不用说,这帮黄脸儿的鬼子会在回日本的半途中啦。”
华伦打了个哈欠,从堆满食物的盘子里取了一块三明治,在戈夫身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下来。他感到失望,但也隐隐约约地觉得宽慰。“哦,我们反正炸毁了那些航空母舰。没准儿他打算赢了钱就歇手吧。这样打扑克可不赖。”
“华伦,他把我们歼灭日本舰队的机会给吹了。”
华伦很疲乏,不想跟这小伙子多费唇舌。“听着,也许人家还想在明天拿下中途岛。这样又将是个忙碌的日子。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的好。”
“华伦,把那颗炸弹投中目标,你当时究竟有什么感觉?”彼特。戈夫摸摸浓胡子,带着稚气,咧嘴笑笑。“我两次都没投中,差得远哪。”
“哦,感到多舒畅啊。舒畅极了。什么都比不上它。”华伦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可是,彼特,我跟你说呀。在返航的长途中,我不禁想起那么许多日本鬼子给活活烧死,身体飞散开来,那些飞机象爆竹般飞上天空,那条呱呱叫的军舰毁个干净,把人们全都火烤水淹。接着我想起,在这混帐的海军里,我们拿了钱就是干些莫名其妙的名堂哪。”
天亮时阴云密布。没布置拂晓搜索,所以看夹白天也不会出击。日出时分,特混舰队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航速安稳地冲破铁灰色的浪涛前进。没下达任何升空作战的命令。机库甲板上还是震响着通宵机修工作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人员的尖叫声。待命室里一片消沉的气氛。憋着一肚子气的飞行员三点钟就吃了早饭,等啊等啊,等着会发生什么情况。十点钟,太阳破云而出、还是没有命令下来。没有警报。除了掉头迎风去弹射飞机和回收上空的战斗巡逻机以外,就象和平时期的航行一个样。牢骚越来越多,说什么少将把日本人放跑了。
同时,电传打字机上哒哒哒地传来互相冲突的消息。
中途岛上的侦察机找到了那第四条航空母舰,正冒着烟,但没沉掉,仍在行进中。
不,那实在是第五条航空母舰,被陆军的B-17型轰炸机击中的。
不,那第四条航空母舰失踪了。
不,日本舰队分成了两支,一支朝日本西行,另一支带着一条冒烟的航空母舰正朝西北方向撤退。
报来的方位在海图上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叫人摸不着头脑。驾驶员中间传布着一种看法:过了那光辉灿烂的第一天,“上面”出了什么非常非常糟糕的乱于。
实际的情况是,斯普鲁恩斯少将和海尔赛的参谋人员之间正在争论。
在参谋人员心目中,雷蒙德。斯普鲁恩斯仍然是一位屏护舰队战术指挥官,他凭着侥幸才被推上指挥这场战役的地位,而这一仗原该由海尔赛来打的。老总曾叫他们相信斯普鲁恩斯才华出众,但这次夜撤使他们的信心大为动摇。面临着实战的考验,他似乎要错过一场历史性的大捷了。
至于斯普鲁恩斯,他也对他们失去了信心。他原以为他们能以经验丰富的技能来执行作战计划,但实际上这还是他们打的第一个战役。海尔赛中将迄今只指挥过一些对那些环礁打了就跑的突袭。拖拖拉拉的第一次起飞、对敌人行动的错误估计、关于选择点的计算错误,都是叫人泄气的失着。重创四条敌方的航空母舰(因为斯普鲁恩斯尚未接到沉没的可靠消息)是个大战果;但是由于耗尽燃料而迫降的美国飞机比敌人击落的还多。三个鱼雷轰炸机中队没护航就投入了战斗。“大黄蜂号”上的飞行员,除了那自取灭亡的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的以外,全部没赶卜战斗。这是糟糕的玩意儿。后来,在第二次出击中,参谋人员竟然——真叫人难信——忘了把进攻令通知那不幸的“大黄蜂号”,因此他们起飞得迟,白飞一趟。
参谋人员对上一夜的后撤还是耿耿于怀,这会儿要求全速追击敌人,立刻命令搜索和攻击的机群起飞,不管天空是否多云。但是斯普鲁恩斯要得悉日本人驶出了能够空袭中途岛的航程的范围,才肯让中途岛没有空中护卫;而且他要保留现存的飞机和飞行员,等掌握了敌人到底在哪里的确实情报,才发动直接的袭击。这就是旗舰司令室里的僵局。待命室里那些坐立不安的飞行员,由于事关自己的生命,很准确地猜出了“上面”有些情况非常糟糕。
一点以后,命令终于下达。舰队航速将提高到每小时二十五海里。各中队将追击那支据说带着一条“冒着烟的航空母舰”撤退的日方舰队。无畏式飞机将循着模糊的踪迹出发,多方进行搜索,发现什么就打击,要在断黑前赶回来,因为他们没训练过夜间降落。驾驶员们听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按照命令在航空地图上标绘着。静寂得异乎寻常。
华伦。亨利被叫到欧尔。加拉赫的睡舱去。韦德。麦克拉斯基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坐在加拉赫的扶手椅上,卡其上装在身上扎绷带的地方鼓了起来。加拉赫咬着一支熄了火的雪茄,把门关上。“来得及把新的进攻方案标绘好吗,华伦?”
“行,长官。” “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个请大家去游水的方案。”
韦德。麦克拉斯基满面愁容,皱纹密布,他插嘴说:“你认识斯普鲁恩斯,是不?”
“我父亲认识,长官。”
“这就行了。”麦克拉斯基吃力地站起来。“我们找指挥官谈谈去。”
“企业号”的舰长坐在书桌边等待着他们,那是间大办公室,阳光从开着的舷窗外泻进来。麦克拉斯基爽快地把问题摆出来,请他跟布朗宁去说情,必要的话跟斯普鲁恩斯去说情。舰长紧盯着他,慢腾腾地点头,手指闲着,把一根粗橡皮筋一拉一放。他介于飞行员和将军的参谋之间,处境并不令人羡慕。“哦,好吧,韦德,”他说,想叹一口气,结果只呻吟了一声。“我假定你们是会用两脚规,会做加法的。说不定参谋中倒有人不会呢。我们上去,到旗舰掩蔽部去吧。”
迈尔斯。布朗宁上校高踞在海尔赛心爱的那个圆凳上,正在察看一幅标明进攻方案的大海图。海尔赛离舰以来,这位参谋长还是第一回感到愉快。少将等着中途岛上的搜索机发来发现敌人的确切情报,把行动一拖再拖。末了,布朗宁恼火了,指出太阳可不等人的;如果他们不马上起飞,整整一个战斗日将白白过去,没采取一点进攻的行动;这一来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到珍珠港去作交代,更不必提华盛顿啦。
斯普鲁恩斯若无其事地认输了,好象存心让所有人员多一点自由行动的余地似的。“很好,上校。制订一份进攻方案,立即执行吧。”
结果搞出了这张海图。它是由参谋们匆匆地凑合成的,用蓝色和橙红色的墨水绘制得很漂亮,按照这个方案,需要在仍可能发现日寇的那片越来越远、越宽的三角形海域来一次大规模扫荡。当然啦,这区域随着一小时一小时的流逝,正象扇形似的越变越大。但愿斯普鲁恩斯早一点听取大家的意见才好哪!然而弟兄们还可能逮住日本人呢。斯普鲁恩斯少将站在外边平台上,胳膊肘搁在舷墙上,观看一架架飞机被放在指定的地点,准备起飞。总算还好,此人被人制服后倒并不怨恨别人。斯普鲁恩斯尽管沉默寡言,甚至比海尔赛更固执,但他一旦让了步,却并不怀恨在心。布朗宁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铁扶梯上噎噎噎一阵脚步声,接着这三名飞行员由舰长率领着走进掩蔽部。麦克拉斯基直截了当地对迈尔斯。布朗宁说,这个进攻方案会叫“企业号”上现有的每架俯冲轰炸机都掉在海里。即使只带五百磅重的炸弹,距离、时间和燃料等因素也都配合不起来,然而方案上要求带一干磅重的炸弹。关于作战中的汽油消耗量,也没留下余地。舰长委婉地提议,是否请参谋们把方案复核一下。
布朗宁反驳说,根本没什么可复核的。方案就是一道命令。叫飞行员们注意节约用油,导航别出乱子,就不会掉在海里。麦克拉斯基也扯高了嗓门来回敬,宣称即使要受军法审判,他也不愿凭这些命令带他的大队出发。双方都大叫大嚷起来。
斯普鲁恩斯少将踱进室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首先是布朗宁,接着麦克拉斯基气冲冲地摆了自己的看法。斯普鲁恩斯瞟了一眼航海时计,在扶手椅上坐下,搔搔没刮胡子的脸。在战斗期间不刮胡子,是海尔赛参谋人员的习惯,而他也照着办,尽管跟他那浆硬而一无污点的卡其军服以及闪闪发亮的黑皮鞋一比,这夹白的棕色胡子茬儿看来确实很是古怪。
“亨利上尉,你已经接到了命令!”斯普鲁恩斯突然声色俱厉地对华伦用刺耳的声音这么说,使他们都吃了一惊。“这份鲁莽劲儿,究竟算什么呀?你操什么心呢?难道你以为参谋人员不是万分慎重地制订这个方案的吗?”
面对斯普鲁恩斯这冷冰冰、阴沉沉的盯视,华伦声音发抖地开口说:“少将,参谋可不上天啊。”
“这种回答是目无领导!你父亲处在你的地位,不是会二话不说就执行命令的吗?不是会跨上飞机,按照吩咐去做吗?”
“对,将军,他会这样做。不过,如果去问他的意见——就象你问我那样,长官——他会说,你再也见不到你手下的任何飞机啦。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斯普鲁恩斯噘起一张线条分明的阔嘴,庄重的大眼睛朝其他人膘了一下,摸摸下巴,然后双手交叉搁在脑后。“好吧,”他转身对韦德。麦克拉斯基说,“我依你的驾驶员们的意见办。”
“什么!”布朗宁陡地叫了一声,象一个人被扎了一刀时的惨叫。他把军帽啪地扔在甲板上,脸涨得通红,噔噔噔地走出旗舰掩蔽部,只听见砰砰的快速脚步声一路下了铁梯。军帽滚到斯普鲁恩斯脚边,他把它捡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安详地说:“把作战军官叫来,韦德。”
下午三点,俯冲轰炸机各中队终于根据一个修正方案在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中离开“企业号”和“大黄蜂号”。在大范围的搜索中,他们只看见朵朵白云和大片灰色的海水。在火烧般红的夕照中返航,他们碰上孤零零的一艘日本驱逐舰,就朝它直扑。敌舰在下雹子般的弹雨中东躲西转,高射炮吐出红色曳光弹,甚至打下了一架飞机,最后天黑了,大队长不得不放它没受损伤地过去。这些无畏式飞机凭着Y-E返航讯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轰隆隆地飞回去,华伦不禁寻思,他们到底怎样回舰降落呢?他还感到着恼,因为自己把炸弹投得离这艘驱逐舰很远,并且整个中队也竟然一颗没投中。
“企业号”上,布朗宁想通了,平息了怒火,恢复了职业军人的冷静心情,回进掩蔽部。斯普鲁恩斯对他的态度跟平时一般和气。夜色降临时,麦克拉斯基报告搜索大队正在返航中,斯普鲁恩斯象海尔赛那样踱起步来,这还是这场战役中第一回。两人在朦胧的暮色中踱来踱去,布朗宁终于脱口而出地说:“将军,我们不能不开灯啊。”
斯普鲁恩斯那模糊的身影停住不动了。“碰上潜艇怎么办?”
“长官,我们外围有屏护舰队。如果有条该死的潜艇钻了进来。那是太不幸了。小伙子们可得降落啊。”
“谢谢你,布朗宁上校。我同意。立刻开灯。”
在此后的年月里,雷蒙德。斯普鲁恩斯难得对他战时的所作所为发表明确的声明,其中有一次他说,战争中他只有一次感到担心,那就是飞机从中途岛外围在黑夜中归来的时候。
因此,使华伦又惊奇又宽慰的是,前面远方漆黑的海面上竟陡地亮起一片白光。几艘航空母舰显现出来,象制作精美的小模型。作战军官通过无线电发来有关紧急降落的指示。驾驶员们小心翼翼、心情紧张地开始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航空母舰上作夜间降落。耀眼的探照灯光使这看来好象马戏班的特技表演。华伦觉得奇怪,原来竟这么轻而易举。他砰地降落下来,在灯光里钩住第二道阻拦索,就象在中午太阳光里一样;他然后匆匆赶到负责降落的军官的控制台上,观看其他飞机回舰。等未一架轰炸机一降落——只有一架掉在海里,机上人员被护卫驱逐舰顺利地搭救起来——灯光马上熄灭了。
舰只、飞机都看不见了。黑夜中的天空刷地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说?”华伦对那负责降落的军官说。“瞧这些星星。”
“诺思安普敦号”没点灯的舰桥上,维克多。亨利高高兴兴地吩咐副舰长解除战备状态。这次惊人的突然开灯,迫使这条巡洋舰立刻进入对潜艇的战备状态,另一方面也使他心上放下一块石头。帕格心想,那架不幸失事的飞机不会就是华伦的那一架。他还意识到,这次蔚为壮观的夜间回收飞机的行动实在就是本战役的结局了。也许还要花一两天工夫来肃清掉队的残敌,可是日本舰队已经走了,斯普鲁恩斯不会尾随他们去追踪好一程路的。护航的驱逐舰的燃料快耗尽了,他可不能把它们撇在这一带海域里。帕格非常钦佩而也有点泄气地注视着斯普鲁恩斯的战略调动步骤。第一夜的后撤,以及谨慎追击战术,确保了对日本强敌的巨大胜利。他把他们狠揍狠打了一顿,自己却没赔上老本。
如今在星光下,帕格。亨利站在舰桥外面的平台一端,又忍不住思念起华伦来。这两天来的守望使他老了;他从自己的精神状态、从自己呼吸的本身中感觉到这一点。在那使他担惊受怕的头天早上,他心里不断地闪现着圣经上的有一节文字,好久以前对一家人念圣经时,这一节曾使他一度悲不自胜。每天早晨,家中的一员要轮流读一章,而关于大卫和押沙龙之间最后的一战正轮到他念。
“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
当着三个孩于那明亮而严肃的眼光,他念到这一节时声音哽住了,就啪地合上书本,慌忙走出屋去。上一天早晨,他心头涌起一股痛苦难熬的父爱,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象一支折磨人的老歌。等到一看见华伦那架无畏式飞机刷地飞过前甲板,它象一张突然被击破的唱片,倏地停了。自此以后,帕格把他这身处险境的儿子抛在脑后,几乎就象他有意忘掉他那不贞的妻子,免得勾起伤心的回忆一样。他甚至坚决不再去看“企业号”上飞机调动的情况。华伦昨天第二次飞过,使他很安心。然而帕格明白,要直等到他跟他儿子在珍珠港重聚一堂,才能松一口气。他没法绝对有把握地说华伦还活着,看来也没法去打听。但是反正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如今只有等待了。
这两天来,维克多。亨利指挥着一条大型战舰,一炮未发、一事无成地驶来驶去,他儿子呢,可以说就当着他的面在冒着最大的风险打仗。他心想,他怕再也不可能忍受比这两天更揪心的日子了。
旗舰掩蔽部中,气氛平息下来了。当斯普鲁恩斯规定夜间追击的速度仅为每小时十五海里时,大家都没意见。他和参谋长如今彼此了解啦。布朗宁主张全然不顾燃料消耗多少,拚命追击;由油轮跟在后边,以防万一燃料告尽。斯普鲁恩斯则要节约用油,免得万一作战拖延时日,没机会加油。他们两人到底谁对,如今要由上级和历史来作裁决了。
第二天一早,尼米兹拍来急电,给迈尔斯。布朗宁先尝到了一点甜头,因为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同意他的意见。他连忙亲自把电报送给斯普鲁恩斯,只见他正趁天未破晓在舱房里煮咖啡。尼米兹在电文中说,第八鱼雷轰炸机中队唯一生还的人员已被搭救,他证实了三条日本航空母舰都受了重创。因此进逼敌人而加以打击的时机成熟了。他们俩都熟悉最高指挥部发下的电文中含蓄的语言。这是老实不客气地责备他们小心得过分了,并且警告他们,如果放走了已受重创的敌人。该负全责。关于那位驾驶员获救的消息,不过是铺填而已。
不动声色地签了这张薄薄的电文纸,斯普鲁恩斯问道:“关于这个你采取了什么行动?”
“拂晓搜索随时可以出发,将军。‘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装好一千磅的炸弹,作好准备,只等和敌人一接触就出击。”
“好极了。‘斯普鲁恩斯是难得这样说的。”吩咐巡洋舰上的水上飞机一发现敌人就穷追不舍,上校,别放他们跑掉。“
华伦亲自参加拂晓搜索。尽管很疲劳,但飞行还是比呆在待命室里发愁来得愉快。在星光里起飞,在黎明和日出时分作长程飞行,使他好象从紧张中喘过气来,舒坦多了。他什么也没找到,但他听到彼特。戈夫从南部搜索区用无线电发来一篇激动的长报告。显然有两条大型战舰,不是巡洋舰就是战列舰,在黑夜中相撞。它们由驱逐舰护卫着,正慢腾腾地行驶着,周围是一大片浮着油迹的水面,其中一艘的头部看来被撞破了。可怜的彼特,飞到了两条庞大的操纵失灵的破船上空,却没带一颗炸弹!这将是让“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提高它们那可怜巴巴的战绩的大好机会。在归途中飞近屏护舰队时,他再度下降,飞越“诺思安普敦号”,看见他父亲在舰桥上若无其事地挥手打招呼。“大黄蜂号”上的轰炸机早起飞了。
“企业号”的待命室里,飞行员们贪婪地听着扩音器里源源不绝地传出的驾驶员之间在无线电中相互打趣或偶尔说的粗话,这时,“大黄蜂号”上的飞机找到了那两条破船,用半吨重的炸弹予以重创。等这次空袭结束,巡洋舰上的巡逻机报告说两艘军舰都被打得稀巴烂,在焚烧,但仍在极慢极慢地行进。电传打字机在胜利的光辉中变得调皮起来,拼出这些字样:看来企业号还有的是投弹练习的机会看到这个,戈夫少尉发出一声怪叫,招来一阵哈哈大笑,萎靡不振地倒在椅子上,熬红了眼的驾驶员中间,有几个摇起头来。
叫阿,彼特,你大显身手的机会来啦,‘哗伦疲乏地笑笑。“这回只消看准了下蛋,十拿九稳的。”
彼特。戈夫脸容又板又白,说:“我要直掷在烟囱里。”
大伙儿离开待命室时,华伦拍拍戈夫的肩膀。“听着,彼特,收起掷在烟囱里那一套。无非是又一次轰炸任务罢了。你在这次战争中有的是机会呢。”
少尉戴上钢盔,长着红胡子的下巴额儿僵着不动,一副年青人的倔强相,使华伦强烈地想起拜伦,不禁悲从中来。“我不过是不喜欢领了军饷不干事罢了。”
“你出勤飞行就尽了本份啦。”
风向这时转了偏西。麦克拉斯基——尽管受了伤,已经又参加战斗了——熟练而迅速地带领大队出击。飞行员们尽管筋疲力尽,但华伦发现他们在编队飞行中越来越在行了。战斗本身就是所大学校,这是没问题的。
半小时飞行后,地平线上出现一层烟,说明下面就是那些打击对象。麦克拉斯基的大队里包括三架幸存的鱼雷轰炸机,但上面命令只有在没有高射炮火的情况下才能使用鱼雷。从一万英尺高空中通过双筒望远镜观看,这两条军舰已被打烂到不堪设想的地步——在一片飘动的烟雾和跳跃的火焰中,大炮歪斜了,舰桥悬挂着,鱼雷发射管和飞机弹射器奇形怪状地耷拉着。“大黄蜂号”上的飞行员曾报告说是战列舰,但在华伦眼里,它们活象一双被打坏的“诺思安普敦号”巡洋舰。两艘军舰都在稀稀拉拉地打出高炮曳光弹,还有几发炮弹爆成一团团黑烟。
“啊,这样只好不使用TBD鱼雷轰炸机啦。”麦克拉斯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把对付这两条巡洋舰的任务分配给俯冲轰炸机分队,于是攻击开始了。
第一分队由加拉赫率领,公事公办地完成了任务;至少命中三颗炸弹,掀起滚滚浓烟和烈火,高射炮火也停止了。华伦正要带领自己的分队对远在下面那熊熊燃烧的残骸俯冲,回头望望彼特。戈夫,朝机外伸出一只手,在最后关头亲热地对他表示,劝告他不要激动;他然后驾轻就熟地把机首朝下,着手俯冲,从望远瞄准镜中望出去,正好是那条烧得正旺的巡洋舰。
华伦穿过零星无力的高射炮火,俯冲了约莫一千英尺,座机被击中了。他觉得机身惊人地一震,听到被炸裂的金属发出可怕的刺耳声响,看到一幕奇特的景象:自己那蓝色机翼被炸断,一个锯齿形的碎片飞走了,残余部分吐出樱桃红的火舌。他最初的反应是吃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到过自己会被击落,尽管明知道危机重重。眼看被宣判死刑了,他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前程展开在他面前,不知还有多少年月——安排得井井有条,活生生的远大前程!然而要创造什么奇迹也只有几秒钟啦。他那受惊的头脑里回旋着这些令人目眩的念头,他徒劳地使劲扳动操纵杆,就在这时候,火焰烧遍了那断裂的机翼,他从耳机里听见科尼特惊叫了一声,可是听不明白。飞机朝一旁下坠,开始朝下旋冲,机身拚命摇晃,发动机直冒着火。蔚蓝色的海面在华伦眼前不断地旋转,在视野的四周是一圈火焰。他看见下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溅着浪花的波涛。他拼命去拉开座舱罩,可是拉不开。他吩咐科尼特跳伞,没有回音。座舱里越来越热,在这高温中,他那僵硬的身体朝前紧贴在安全带上,挣扎了又挣扎,不停地挣扎。他终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说到底,再也没办法啦。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如今死的时候到啦。这对老爸爸来说将是难受的,然而爸爸会为他感到骄傲。这就是他最后的有条理的念头,关于自己的父亲。
海洋气势汹汹地涌起打着漩的、溅着浪花的大浪,朝他迎面扑来。已经全完了吗?
火焰在华伦面前跳跃,使他在世的最后几秒钟内什么也看不见。烤得他疼痛难熬。飞机砰的坠落入海,象在黑暗里猛地挨了一拳。华伦最后的感觉是又舒服又凉快的:海水冲洗着他被烤焦的脸和双手。飞机砰地爆炸开来,但是他感觉不到了,伤残的身子开始漫长而缓慢地下沉,平静地沉到茫茫大海的海底,他最后安息的地方。有几秒钟工夫,一缕黑色的轻烟标志着他掉在海面上的地点。接着,象他的生命一样,这缕轻烟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

海战经过

6月4日凌晨,日本第一攻击波机群开始从4艘航空母舰上同时起飞,144架舰载机出发攻击中途岛。南云中将命令侦察机搜索东、南方向海域,第二攻击波飞机提到飞行甲板上,准备迎击美国舰队。但是重巡洋舰利根号的2架侦察机因为弹射器故障,起飞时间耽误了半个小时,筑摩号的1架侦察机引擎又发生故障中途返航,给日本舰队埋下祸根。

6月4日拂晓,中途岛派出的“卡塔林娜”式侦察机发回发现日军航空母舰的报道,斯普鲁恩斯少将立即做出反应,准备攻击日军航母(其实法兰克?弗莱彻海军少将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但是斯普鲁恩斯首先发动空袭)。美国舰队因为已经破解了日本海军“JN-25”的通讯密码,而对敌人的计划了如指掌。

6月4日清晨,日本舰载机向中途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驻扎在中途岛的美军战斗机也全部升空,迎击来犯的日本战机。美军的轰炸机,包括了B-17型轰炸机也向日本舰队发动还击。

7时整,友永丈市大尉率第一攻击波机群准备开始返航,并向南云中将发出了需要进行第二次攻击的电报。

7时06分,由战斗机、鱼雷机、俯冲轰炸机所组成的117架战机,从斯普鲁恩斯少将所率领的第16特混编队大黄蜂号及企业号升空,奔向200海里外的南云舰队。8时40分,15海里以外的弗莱彻少将率领的第17特混编队约克镇号起飞了35架战机。

7时10分,首批从中途岛起飞的10架美军鱼雷轰炸机出现在南云舰队的上空。美军飞机排成单行,扑向日航空母舰。在日军战斗机的截杀和日舰猛烈的炮火下,很快就击落了7架。友永的报告和美机的攻击,使南云中将相信中途岛的防御力量还很强,于是决定把原来准备用于对付美舰的飞机改为对中途岛进行第二次轰炸。此时,他仍然没有发现美军舰队。

7时15分,南云下令赤城号和加贺号将在甲板上已经装好鱼雷的飞机送下机库,卸下鱼雷换装对地攻击的高爆炸弹。

7时30分,南云接到利根号推迟半小时起飞的一架侦察机发来的电报,距中途岛约240海里的海面发现10艘美国军舰。南云命该侦察机继续查明敌人舰队是否拥有航空母舰,同时命令暂停对鱼雷机的换弹。就在南云等待侦察机的侦察结果时,空中再次响起了警报。40余架从中途岛起飞的美军B-17轰炸机和俯冲轰炸机扑向南云的舰队。由于美军的轰炸机没有战斗机护航,结果很快的就被南云派出的零式战斗机击退。

8时15分,南云终于接到了侦察机传来的报告:美军舰队里确实有航母的存在。南云下令各舰停止装炸弹,飞机再次送回机库重新改装鱼雷,日本航空母舰的甲板上一片混乱,为了争取时间,卸下的炸弹,都堆放在甲板上。

8时30分,空袭中途岛的第一攻击波机群返航飞抵日本舰队的上空。还有那些保护航空母舰的战斗机也需要降落加油。南云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第二航空母舰战队司令山口海军少将向南云建议“立即命令攻击部队起飞”。第二批突击飞机换装鱼雷还没有完成,如果马上发动进攻,也没有战斗机护航。而且舰上的跑道被起飞的飞机占用,那么油箱空空的第一攻击波机群会掉进海里。南云决定把攻击时间推迟,首先收回空袭中途岛和拦截美军轰炸机的飞机,然后重新组织部队以进攻美军特混舰队。

8时37分,返航的飞机开始相继降落在四艘航空母舰飞行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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