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之窗,第十三章

一点钟刚过,法庭因午餐时间暂时休庭,艾芙莲和我意气消沉地下了楼。“老贝利”里人很多,充满了从大理石或瓷砖弹回来的脚步声回音,我们在楼梯口挤进一大群人中间走向中庭。我说出了我们共同的想法。“虽然我不懂为什么我们那么偏见地对他有好感,除非是因为H.M.在为他辩护,或者除非是他看起来完全是个好人。我是说,他看起来好像只要你有需要,他就会借给你十镑;要是你有了麻烦,他就会来帮忙。问题是,只要坐进被告席的,看起来都是有罪的样子。要是他们很平静,那是很坏的迹象。要是他们很狂乱,那就更糟糕,这也许是因为大家有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他们如果是清白的话,根本就不会坐在被告席上。”“呣,”我的妻子脸上带着那种有什么疯狂想法时的专注表情,“我在想……”“这样很不明智。”“哎,我知道。可是,你知道吗?肯,在他们一样样拿出所有证据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着不可能有人会像这家伙那样疯狂,除非他是清白的。可是接下来又来了那件他完全没有吃什么安眠药之类的事。要是他们能以医药方面的证据证明的话……哎,H.M.到底还是得想办法证明他精神失常了。”H.M.到底想要证明什么还看不出来。他先前对戴尔做了一场极其漫长又极其无趣的交叉讯问,主要在证明发生凶案那天,胡弥早在上午九点钟就开始不停地想用电话和安士伟联络。H.M.干得很好的一点和造成凶案的那支箭有关,而即使是这件事,也还让人觉得如坠五里雾中。H.M.请大家注意到箭上的蓝色羽毛有一半破损了。在凶案发生之前,戴尔看到那支箭在墙上的时候,羽毛是完整的吗?哦,是的。确定吗?绝对没错。可是当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半截羽毛已经不见了吗?是的。他们有没有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找到另外那半截羽毛呢?没有。他们仔细搜查过,可是找不到。H.M.的最后一击更加暖昧不明。那三支箭是贴靠在墙上挂着的吗?不全是,戴尔回答道。形成三角形上面两边的那两支箭是平贴在墙上的;可是底下的那支箭,则是架在那两支箭上,在铁挂钩上大约向外突出四分之一吋。“所有这些问题,”艾芙莲评论道,“H.M.问起来像羔羊一样温顺。我告诉你,肯,这太不自然了。他一直巴结那个小管家,就好像那个人是他这边的证人一样。我说呀,你想我们能见到H.M.吗?”“我想不会,他大概正在皇家律师协会的餐厅里吃午餐吧。”就在这时候,有人强行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始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到底他是和法庭有关联的什么人,或者是一个急于想提供消息的人)。就好像是魔术师马世凯里尼的幻术表演似的,一个矮小的男人由人群中挤了出来,拍拍我的肩膀。“要看看这件大案子里的两个关键人物吗?”他轻声地问道,“就在你前面,右边的那个是史本赛·胡弥医师,左边的那个呢?就是雷金纳·安士伟,他的堂哥。他们也跟我们在一起呢,而且还得一起下楼。嘘!”他的头缩了回去。因为人群挤在宽大的大理石楼梯上,他所指出的那两个人被人群夹带着并肩前进。照在他们身上冷冷的三月阳光没有增添他们的神采。胡弥医师是个中等个头、有些矮胖的男人,一头开始花白的黑头发很服帖地分开梳理在他圆圆的头颅上,显得像个车轮。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们看到他充满自信的鼻子和不高兴地撅起的嘴巴。他拿了一顶很不搭调的高礼帽,一直防着怕被人挤扁。我认出他的同伴正是我先前看到坐在律师席上的那个年轻人,戴尔表示认识地和他打过招呼。他是那种很好看的人:瘦瘦的,肩膀很挺,下巴的线条很帅气。裁缝师傅也把他的衣服做得很合身,而他正心不在焉地用手掌边轻敲着一顶常礼帽。那两个人彼此很快地对望了一眼,然后随着“老贝利”的大军一起下楼。他们决定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气氛会不会充满敌意;可是,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们显然已经有所决定,他们之间的气氛看似如胶似漆,却是虚情假意。雷金纳·安士伟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专用在葬礼场合的那种。“玛丽的感觉如何?”他用沙哑的低语问道。“我怕很糟糕,”那位医师说着摇了摇头。“太糟糕了!”“对呀,太不幸了。”他们又下了一级楼梯。“我在法庭没见到她,”雷金纳半闭着嘴,由嘴角发话,“他们会传她当证人吗?”“检方不会。”胡弥医师用很奇怪的声音说着,朝侧面看来,“我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传你?”“哦,不会,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辩方也不会传我。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我到那栋房子的时候,他已经——你知道,昏过去了。可怜的吉姆。看他那么大的个子,我还以为他的身子骨要壮实得多呢。当然啦,他是个疯子。”“相信我,我很了解的,”胡弥医师喃喃地说着,很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我本人本来应该很乐于作证的,可是检方好像有那么点怀疑,而他本人,你知道,他说——”他停了下来。“不会生气吧?”“不会,哦,不会。在这个家族里就有疯狂的因子存在,你知道的。”他们几乎走完了整道楼梯。“当然不很严重,只是在好几代以前有那么点黑人血统。不晓得他在吃些什么?”医师引了句话说:“啊,这就难说了,我想‘他正在独饮苦啤酒,那黑人军曹说’【此句引自战时流行于小酒馆的小调,下一句为“他们正要吊死丹尼·狄维”。——注】。”“你他妈的,”另外那个人不动声色地说,“为什么要提到军队的事?”他们停了下来。“亲爱的朋友,这只是一种说法!再说,我并不知道你已经和军方没有关系了。”胡弥医师带着关切的表情对他说。他们停在中庭那个画着模糊壁画的大穹顶下面,胡弥医师非常慈祥地说:“哎,我们得面对现实,这是桩悲惨的事,我自己失去了一个哥哥,你知道,可是问题是: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像他们说的,男人必须工作,女人必须哭泣。所以最后做的一件有道理的事,就是不要再去想这件不愉快的事,尽快把这件事忘掉。呃?再见,上尉。最好不要让人看见我和你握手;在这个情况下,那样看起来不妥当。”他匆匆地走开了。因为他们已经和丹尼·狄维没有关系:你听得到死亡进行曲正在演奏;大军列队,正在前进——这个地方的气氛有些什么让人会有像我脑海中想到的这些歌词中类似的感觉。但很快地就因为看见H.M.的秘书乐丽波普那出人意料却大受欢迎的身影而消散了。她从人群中挤出,直朝我们走来。艾芙莲刚张口说:“天啦,我们赶快出去!”她住了口,那张漂亮的面孔微微发红。“哎哟!”艾芙莲吐了口大气。“是H.M.啦。”乐丽波普毫无必要地说道,“他要见你们。”“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目前嘛,”乐丽波普怀疑地说,“我想他应该是在拆桌子打板凳。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他要去做那件事。不过等你们到了的时候呢,我想他应该是在吃他的午餐了。你们请到伍德街的密首客栈,就在前面转角过去。”H.M.对无名小吃店的丰富知识来自他对无名小卒的广大交往。好像每个人都认得他,而且是越不光彩的越好。密首客栈藏身在伍德街的一条小弄堂里,看起来店里的小木框窗子从那场大火【指一六六六年所发生的伦敦大火。——注】以来就没有擦过。现在在客栈的酒吧间里倒生着很旺的火来抵挡三月的料峭春寒。我们给带到楼上一间私室里,H.M.坐在好大一杯啤酒和一大盘羊排后面,领子里塞了条餐巾,正以电影中描述亨利八世的姿势啃着一块大羊排边上的肉。“啊,”H.M.睁开一只眼睛说道。我等着看他的情绪会朝哪边变化。“哎,”H.M.只是有那么点恶毒地说,“我想你不会打算让那扇门开上一整天吧?你想要我得肺炎死掉吗?”“在过去,”我说,“你曾经在证据薄弱方面脱身,这回也有这种可能吗?”H.M.把羊排放下,睁大了两眼。在他那木然的脸上渐渐浮现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呵,呵,”他说,“原来你觉得他们已经把我这个老头子给打垮了。呃?”“那倒不见得,H.M.这家伙有罪吗?”“没有!”H.M.说。“你能证明这点吗?”“我不知道,小子。我会好好地试一试。这要看我所提出来的证据他们会认可多少。”辩方没什么起色。老头子在担心了,而且几乎表现出来。“这个案子里由谁来指定你呢?”他用手摸了摸他的大秃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诉状律师?没有诉状律师【按照规定,到“老贝利”出庭辩护的律师只能由诉状律师指定,但这种规定有两个例外:“法律援助”的案子,还有“被告直接委托”。所谓法律援助案件,是在嫌犯无钱聘雇律师时,由法官指定辩护律师。非法律援助的,就成为“被告直接委托”,嫌犯有权选择任何律师穿上袍子到庭为他辩护。在安士伟的案子里,当然不是没有钱的问题,但因为安士伟除了H.M.之外,拒绝理会任何其他的人,因此这个案子理论上就成为被告直接委托了。我听说选样的做法,尽管不符常规,却是完全合法,一般被告直接委托是公正无私的中央刑事法院最好的作为之一。任何一个律师,不论多么杰出,一旦被选中,就必须出庭辩护;并且因为荣誉问题而必须竭尽全力辩护;所得的报酬则必须是——不得多于或少于——一磅三先令六便士。——注】。你知道,我可是唯一相信他的人。我就喜欢有残疾的狗嘛,”他满怀歉意地加上最后一句。一片沉默。“还有,要是你以为有什么戏剧性的最后高xdx潮,某个隐葳的证人突然冲进法庭,造成骚动的话,趁早别这么想。要在巴梅·包德金主审的法庭上造成骚动,就跟在棋盘上一样不可能。一切都得始终公开在台面上——而这正是我想要的。像下棋一样,步步为营。或者也许像打猎,你还记得《约翰·皮尔》②里的一段吗?‘从发现之点到关键之处,从关键之处到观看之景,从观看之景到晨间的捕杀。’”②英国传统的狩猎歌,全名是D’yekenJohnPeel。“呃,祝你好运。”“你可以帮得上忙啊!”H.M.突然大吼道,想一吐胸口闷气。“帮忙?”“哎,闭嘴!该死的!”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H.M.就紧接着说道,“我现在不是在玩什么把戏,也不会害你去坐牢。我要你做的,只是带封信去给我的一个证人,不会让你多麻烦的,我自己不能去;而在这个案子里听到他们干的那些事以后,我对电话也有了疑心。”“哪个证人?”“玛丽·胡弥……你的汤端上来了,快吃,不要说话。”那里的茶非常之好,吃完之后,H.M.的紧张情绪纾解了,心情好到他又开始埋怨不休。在小壁炉里生着很旺的火:H.M.的两脚架在炉罩上,抽着一支大雪茄烟,紧皱着眉头提起了那个话题。“我是不会跟任何人讨论这个案子的,”他说,“可是如果和那有关的事情,你们想知道的,只要不牵涉到辩方所知道的,或是精明能干到能杳得出来的——也就是说我啦——”“有,”艾芙莲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让这个案子上法庭呢?我是说,当然啦,要是你能让警方知道——”“不行,”H.M.说,“这是你们不能问的问题之一。”他吸了下鼻子,望着炉火。“好吧,那,”我建议道,“要是你说安士伟不是凶手,你能不能解释真凶到底是怎么进出那个房间的呢?”“哎哟,我当然希望我能够啦,小子!否则你以为我能怎么辩护呢?”H.M.悲哀地问道,“你以为我是那种大笨蛋,没有另外一种解释就埋头冲进去吗?我说呀,这也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是那个女孩子本人,这个玛丽·胡弥,在我陷入死胡同的时候让我有那个想法的。她是个好女孩子。呃,我那时候坐在那里想,而那样好像一点用也没有;然后她提到说吉姆·安士伟在牢里最恨的一样东西就是犹大之窗,你知道,这下我就明白了。”“是吗?犹大之窗是什么?喂,你可不会说那些铁护板和锁上的窗子有花样吧?”“不是。”“那,那扇门呢?他们说门是从里面闩住的,还说那是一扇很厚实的门,所以门闩既不能、也没有从外面操作,是真的吗?”“当然啦,他们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我们都喝了一口啤酒。“我不会说这是件不可能的事,因为你以前都曾经解决过。可是如果不是某种技术上的——”H.M.似乎觉得有种潜在的讽刺性。“不是的,小子。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那扇门真的是又紧又厚实,而且闩上了;而那两扇窗子也真的是又紧密又实在,而且也锁上了。没有人动过手脚将锁打开又锁上,还有,你也听到那位建筑师说墙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丝缝隙或是老鼠洞;这话也是真的。不是的,我是在告诉你:凶手是由犹大之窗进出的。”艾芙莲和我彼此望了一眼。我们两个都知道H.M.不只是在制造谜团,而是已经有了新的发现,正着迷地在心里反复思索。“犹大之窗”听起来很邪恶,让你兴起很多意象,却没有一个是清楚明白的。你好像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在窥探,也就只是如此而已。“可是,该死的,”我说,“要是所有的情况全是真的,那就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要么有一扇窗户,要么没有。除非,又是那样,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个房间的构造上还是有些特殊的装置,是那个建筑师没有发现的?”“不是的,小子,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那个房间和其他任何房间一样。你自己家里的房间内就有一扇犹大之窗:这个房间里有一扇,‘老贝利’的每个法庭里也都有一扇。问题是太少人注意到了。”他有点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雪茄烟头红亮,他皱起眉头来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屋顶。“哎,哎——”H.M.用抚慰的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有工作要做。肯,我要你送一封信到格鲁斯维诺街去给玛丽·胡弥。只要她回答好还是不好,然后马上直接回来。我希望你能听听下午的庭讯,因为他们首先要让鲁道夫·傅来明先生站上证人席。而我有很多非常寻根究底的问题要问他——和羽毛有关的问题。事实上,只要你仔细听过已经有的证词和就要在法庭上提出的证词,你就会明白我打算把证人带到哪里,还有为什么那样做的原因何在了。”“还有什么指示吗?”H.M.把雪茄烟由嘴里拿了下来,看了一阵。“呃……哎。考虑到我不想让你惹上任何麻烦,没有别的事了。只要说你是我派去的,把我等下写给你的那张便条交给玛丽·胡弥。要是那个小女孩想要谈这件案子,就跟她谈吧,因为你反正所知有限。要是还有别人也要跟你聊这事的话,就让你的舌头爱怎么动就怎么动吧,散布一点神秘不安的气氛不会有坏处的。可是不要提犹大之窗。”我从他那里能问得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他叫人送来信纸和一个信封,就着桌子写了一张短简——将信封封好打上封蜡。问题好像既在事实也在言语上,在那四个字:犹大之窗。我下楼的时候,很不解地想到有好几千栋房子,好几百万个房间塞在伦敦这个兔子窝似的拥挤城市里:在一条条长街上每个房间都很规矩,都亮着灯;可是每个房间里都有一扇犹大之窗,只有凶手才能看得见。

耸动的证词使得上午的庭讯超过了原定的时间,一直到了下午两点钟,H.M.、艾芙莲和我才再坐在伍德街密首客栈楼上那个房间里吃午餐。这个案子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摊放在我们面前;可是又并非如此。在火光中像尊中国大佛似的H.M.嘴里斜叼着一根雪茄烟,瞪着两眼,把他的盘子推开。
“哎,我的呆头朋友,你们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大部分情形知道了,其间的关联呢,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会找上奎格利的?”
“因为我会坐着想呀。你们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接这个案子?”
“当然啦,”艾芙莲相当诚恳地说,“因为那个女孩子去找你,又哭得稀里哗啦的;而你喜欢看到年轻人幸福快乐。”
“我早想到会是这句话,”H.M.很神气地说,“哎呀,这就是别人对我的谢意,这就是你们对一个强壮沉默的人所有的看法,他——呸!现在你们给我听好了,因为我说的是真的。”他显然是真有这个意思,所以我们好好地听他说。“我最爱当一个改正机缘巧合的人。你们以前都听我说过好多关于一般可怕的机缘巧合,我猜你们以为那只是我在发牢骚。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哎,一般说起来,这些机缘巧合应该是很滑稽的,就算你把字纸篓踢得散得满屋子都是,你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比方说,那天早上有个重要的会议,却正好没赶上火车;约了你最好的女朋友去吃饭,却正好在付账时发现钱包忘在家里;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把这些机缘巧合放在很严肃的事情上呢?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生活,看看是不是大部分发生在你身上的重要大事,是因为某人做了件坏事,或是什么人做了件好事,或者,哎呀,反正是有人做了什么而来的;也就是一般该死的机缘巧合的影响。”
我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他正拼命地抽着烟,我想是因为放心之后的反作用吧。他的主要证人把华特·史东爵士弄得哑口无言,那位检察总长机敏的脑袋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没把这弄成一种宗教倌仰吧?”我问道,“要是你认为所有一切全都是在阴谋策划下凑合在一起,来让人栽个大跟斗的话,那你不如退隐到多塞特去写小说算了。”
“你看,”H.M.带着残忍的笑意说,“这正表示你唯一能想得到的机缘巧合就是会让你陷入困境的那种。就像希腊悲剧里的诸神耍弄了一下某个可怜的家伙,就让他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你想说:‘嗨,公平一点!必要的话不妨打他两下,可是别弄得过分到让那个家伙就连在伦敦大雾里都会中暑。’不是的,孩子。什么事都是利弊互见的,机缘巧合尤其如此。因为机缘巧合使安士伟惹上了这件事,而按照同样的行为原理,也让我有了把他救出去的方法。重点是,你永远没法很合理地加以解释——像华特·史东想要的那样,随你用什么花俏的名字去称呼这整个过程都可以,称做是命运,或是宿缘,或是不成文法的弹性空间;可是那终究还是机缘巧合。
“比方说这个案子吧,”他用手里的雪茄烟指指点点地说:“那个女孩子来找我的时候,我马上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你们听到所有证词之后,大概也知道了真相。吉姆·安士伟得到错误讯息,结果一头栽进一个设计来对付我们那位雷金纳的计谋之中。可是不论是安士伟或是胡弥,开头都不可能发现。他们这叫当局者迷:你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沙子吧。他们心里只想到那个女孩子。可是,等我在一个月前从她嘴里问出整个故事,也知道真相想必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案子已经要开庭审讯。要是当初她就去找他们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的话;就像今天华特·史东真心真意地不相信她一样。”
他擤了下鼻子。
“可是我问你,当初你要那个女孩子怎么想呢?她听说她父亲死了,赶回家来,发现她的未婚夫单独和死者在一间锁得像保险库似的房间里,箭上还有他的指纹,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指向他。她怎么会怀疑那是个为他设下的陷阱呢?她又怎么想得到把那事和雷金纳连在一起呢?除非是有什么人向她指出这一点来。”
“而这个什么人就是你?”
“当然。这就是我最早开始坐下来想这个案子时的立场。当然啦,事情很清楚,是老艾佛瑞·胡弥本人安排了那些花招百出的东西准备对付我们的雷金纳。你们都听到了。他从大清早九点钟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到那间公寓去——尽管在安士伟最早在警方所做的供词里就说过胡弥知道他要到十点四十五分才会到伦敦。他给了厨子和女佣意外的休假。他下令把书房窗子的护板锁上,让别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他让管家注意到小柜子上有一满瓶的威士忌酒和一满瓶的苏打水。等只剩安士伟一个人和他在书房里时,是他将门反锁的。他故意大声地让管家听到他说‘你怎么了?你疯了吗?’这是最大的失策。因为,要是你假定安士伟真的喝了下了药的威士忌酒,全世界绝没哪个做主人的会在看到客人失去意识倒地时说什么‘你疯了吗?’他会说:‘你不舒服吗?’或是:‘你病了吗?’甚至会说:‘醉了。啊?’
“所以,绝对是艾佛瑞·胡弥在玩什么花样,那他到底想怎么样呢?他想要我们的雷金纳闭嘴;可是他并没有意思要付钱。我们是不是由我们的雷金纳身上看见了什么明灯呢?我由那女孩子那里听到了——就像你今天告诉我你所听说的一样。比方说,我们不是知道那个家族在雷金纳那一房有精神失常的问题吗?”
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鲜明的记忆,想到在老贝利的楼梯上,高过脚步声的对话声。雷金纳和胡弥大夫正一起下楼;他们之间充满着虚情假意的客套,其中却透露着恶意。雷金纳·安士伟看似随便地提出攻击:“在这个家族里就有疯狂的因子存在,你知道。不很严重,只是在好几代以前有那么点黑人血统——”
“可是就这件事的目的来说却是足够了,”H.M.评断道,“哦,相当足够了。我不知道当初那两个家伙怎么想的?各人都知道真相,可是两个人都偏偏讨厌地闭口不说。反正,我们继续说下去吧。雷金纳家族有精神失常的例子,而艾佛瑞·胡弥的弟弟是个医师,而为了达到目的,必须要弄到一种很特别的药。而史本塞·胡弥有一个好朋友崔甘农大夫,正是精神科专家,还开了一家私人疗养院。只要两个医生就可以证明——”
“所以,就我们所知,他们打算把雷金纳当疯子给关起来,”我说。
H.M.抬起了眉头。
“呃,起先,我只考虑到证据,”他指出道,一面将雪茄烟放进嘴里,像小孩子吸薄荷冰棒似的吸了起来,“可是看来很可能是艾佛瑞和史本赛·胡弥安排了那样的计划,我们不妨看看他们那些花招本来是可以怎么成功的,不错,他们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就是找来了吉姆而不是雷金纳。可是这对我们发现细节有没有影响呢?我们来看一下。
“本来是要把雷金纳请到家里来,为什么会假定像他这样一个家族里有过疯子的人会发疯呢?很简单,大家都知道他原先和玛丽·胡弥过从甚密,就连吉姆·安士伟也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那些照片的事吗?”艾芙莲很感兴趣地问道。
“呵,呵。”H.M.说,“那些照片啊。不知道,他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后来才晓得的,在牢里的时候——我告诉他的。这可给我惹来了一大堆麻烦,吉姆·安士伟并不是一个情愿自己给绞死,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女人跟另外一个男人有过一段情的那种装腔作势的少年英雄。可是这件事不一样。碰到照片的问题,他就不能——是真真正正地不能——在法庭里把那一切说出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不能做出这种事来救他自己的命。你能吗?”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一面想到安士伟想必也预见的情形,“这件事你越想越觉得邪恶。”
“不过她倒可以说,”H.M.咧开嘴来笑着说,“这就是我之所以喜欢她的原因:她是一个极其真诚而自然的女孩子。那位法官也该夸一夸。在巴梅·包德金说什么那里不是道德法庭的时候——哎呀,我差点要站起来送他一盒雪茄烟。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着有个红袍法官能认清现实而不妄加论断;我告诉你们,我对巴梅很有信心。可是别一直打断我,该死的!我正在跟你们讲怎么逮住雷金纳的招数。
“我讲到哪里了?啊,我想起来了。哎,大家都知道雷金纳以前跟玛丽·胡弥在一起,也知道他根本一文不名,而艾佛瑞·胡弥绝对不可能答应他们结婚的。后来他的有钱堂兄詹姆斯和她订了婚。而雷金纳去见老头子——结果抓狂了。
“你们明白艾佛瑞所有的计划了吧?大声说出的话有人听到,正好有证人(全无心理准备的证人)闯了进来。他们会发现雷金纳的口袋里带着自己的手枪——表示有暴力行为的可能。他们会发现他的指纹印在一支箭上,那支箭显然是从墙上扯下来的——表示疯狂的暴力行为,他们会发现他头发乱了,领带散了。他们会发现艾佛瑞·胡弥身上有各种缠斗所留下的痕迹。雷金纳本人对这一切会怎么说呢?他看来一副狂乱而有点傻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他说他给人下了药,这整个是个陷阱。可是有医生发誓说根本没有药物下过肚,而且小柜子上还有干干净净的一满瓶威士忌酒。除了没让那家伙满头插着稻草之外,我看不出还能有什么进一步的安排。
“呃,我心里想到,在找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呢?应该是:‘嘘!别讲话!不要让这事曝光!这件事得保守秘密,只能让少数几个证人知道,来证明确有其事。’不能让人家晓得这个可怜的家伙失去了理智。管理疯人的机构不能听说这件事。这家伙还不停地说什么玛丽·胡弥,什么照片,什么陷阱之类的话?那更有理由不能让这种中伤的话再讲出去,不能让个疯子胡言乱语。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崔甘农大夫的疗养院里,让史本赛·胡弥诊治呢?就连詹姆斯·安士伟,在必须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他之后,也要他像其他人一样守口如瓶。在他自己婚礼的前夕,他是不会想要爆出他堂兄送进疯人院的丑闻的。
“当然,负责这个案子的大夫也必须保管他的私人物品:衣服、钥匙,还有这一类的其他东西,不论他把照片藏在哪里,都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出来,加以烧毁。”H.M.捻着手指,然后吸了吸鼻子。“就是这么回事,我的两位呆子朋友。甚至于不花什么钱。我们的雷金纳会一直给监禁着,等到他答应肯乖乖的为止——这也是他活该,真可惜这个计划没能成功。其实就算他不肯答应什么,他也不能证明什么,而他仍旧永远让人怀疑他不是个好东西;艾佛瑞·胡弥的女儿则嫁了人。你知道,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这是消除丑闻的好办法。”
我们仔细地想了想,比奎格利博士在证人席上用那样冷冷声音说出来的更详细得多。
“艾佛瑞·胡弥,”我说,“显然是个狠角色。”
H.M.在那个老房间的火光中眨了下眼睛,有点吃惊。
“并不见得,孩子,他只是很值得尊敬。而且,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有人勒索他,一定得想办法解决,他就这样做了。你今天下午在法庭上听到那个人的女儿说话的样子。我倒不讨厌像他那样的人,像我说的,这是一场很有趣的狗咬狗的好戏。我觉得遗憾的是他的计划没能成功,没把我们那位很冷酷的雷金纳丢进更冷酷的牢房里去想各种各样搞钱的方法。可是我是个很老派的律师,肯,不能因为那些狗咬狗的事而吊死我的当事人。哎,打从一开始,我就得挖出一个对那个计划略知一二的证人,必要的话,我还准备贿赂崔甘农本人来把秘密泄露出来——”
“你刚才是说贿赂吗?”
“没错,可是我找到了奎格利,因为医药管理委员会已经在调查崔甘农。有人真正听到艾佛瑞和史本赛,还有崔甘农在共商大计;有人给派到崔甘农的私人疗养院里卧底,等着机会来揭发崔甘农,这正是刚才我说机缘巧合也有另一面的意思。”
“可是现在要用什么样的路子来辩护呢?” “啊!”H.M.说着皱起了眉头。
“你已经证明了另有图谋的事实。可是华特·史东会就因为这样而丢开他手里的案子吗?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证明安士伟无罪呢?”
“没有。”H.M.说,“这正是让我担心的地方。”
他把椅子向后一推,蹒跚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几步。
“那现在要用什么方法来辩护呢?” “犹大之窗,”H.M.从眼镜框上望着我们说。
“哎,哎,”他很有说服力地继续说道,“你们好好地看看那些证据,跟我一样从头开始。现在我们已经证明有那么一个计划了,也有很多很有帮助的说法来证明计划已经加以实施。我给你们一个暗示。这个计划里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艾佛瑞和史本赛共谋收拾雷金纳——很好。可是,在动手的那天晚上,艾佛瑞却把所有的人都弄了出去,只剩下管家一个人。厨子和女佣休假外出,艾蜜莉亚·乔丹以及胡弥大夫要动身去索塞克斯。可是我心里想,这里有问题!史本赛不能这样走掉。他哥哥需要他,如果不是胡弥大夫的话,有谁进来咂着舌头看那个假疯子?谁来检查那个疯子?谁来发誓说他没吃药?胡弥大夫是这个计划中最主要的一部分;他是中轴。”
“除非他们请到了崔甘农。”
“对!可是他们不能让他知道事情的起因,那会让情况变得很可疑。接下来是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果史本赛本人挂着听诊器等在那里,或是整件事进行得太顺利,难保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问题。结果是那个姓乔丹的女人,非常意外地在昨天法庭上作证时透露了玄机;我在一个月前听过她的证词,当时就注意到那一点。还记得她说她当时要做什么吗?她要开车去接史本赛,到医院去接他,然后直接开车下乡。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又怎么样呢?”
“你是不是也记得,”H.M.睁开了眼睛说,“史本赛请她替他做什么事?他请她替他收拾一件行李,带到医院去给他,这样就可以省了他一些麻烦。这个,哎呀,我还想不起有比这个更妙的花招!世界上要说有什么确定得不到你所要东西的方法,那就是随口说一声请别人替你收拾行李了。那个人会尽心尽力地把他认为你需要的一切塞进箱子里。可是总有什么会弄错。以现在这个情形来说,史本赛只要找一个借口就行了。她辛辛苦苦地把箱子送到医院。‘啊。’史本赛很客气地说,‘你帮我收拾好了。你有没有把我那把背后镶银的刷子放进去?’或者也许是他的睡袍,或是他晚礼服用的银扣子,或是其他的任何东西;他只要一样一样问下去,最后找到没收进来的东西。‘你没收进箱子里?’他说,‘天啦,女人,你以为我没有那样什么什么的话,还能下乡吗?我那个什么什么可是绝对必要的。这真是最不幸的麻烦问题。’——你听不到史本赛这样说吗?——‘我怕我们一定得回去取来了。”’
H.M.拍着肚子,抬着浓浓的眉毛,咧嘴笑着,他把史本赛·胡弥模仿得惟妙惟肖,让人几乎听到那位大夫的声音,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继续说道:
“于是他们开车回家,而他们抵达时正好看到艾佛瑞·胡弥在制服一个想要杀他的疯子。啊?”
他停了一下。
“这实在是个很棒的诡局,而且会很有说服力的,”艾芙莲承认道,“那个女人——艾蜜莉亚·乔丹——也参与了陷害雷金纳的阴谋吗?”
“没有。否则的话就不用那样大费周章了。她是不期而来的证人之一。另外两个是戴尔和傅来明——”
“傅来明?”
H.M.把嘴里的雪茄烟拿出来,摆出一副很愁苦的表情,重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注意了!你们听到傅来明在证人席上所说的话,艾佛瑞要他在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到家里来,是吧?很好,以傅来明的习惯,他甚至还怀疑傅来明会早到个几分钟。现在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整件事情精准的时间点上,来看看原先应该发生的状况。
“艾佛瑞叫那个可能会发疯的家伙六点整到那里,因为对方是来勒索的,所以他相信雷金纳一定会准时到达。艾佛瑞关照艾蜜莉亚·乔丹说要在六点一刻的时候开车(车子会由戴尔从修车厂取回来),谁给我拿张纸,还有支铅笔来。艾佛瑞·胡弥是个有条不紊的人,他安排的这场计谋,就像他安排贷款条件一样精细,像这样:
“下午六点钟,雷金纳到访。会让乔丹和戴尔看到。戴尔把他带到书房。然后戴尔给派出去取车。戴尔大概还会在房门口停留一阵子;还记得曾警告过他说来访的客人不能信任吧。戴尔会在,比方说,六点零五分离开那里,在六点十分到六点十五分之间把车开回来。而在六点十五分到六点二十分之间,艾蜜莉亚·乔丹会把车开到医院去。
“从格鲁斯维诺街到帕丁顿附近的普瑞德街的车程很短。艾蜜莉亚·乔丹在,比方说六点二十二分抵达医院。她把箱子交给史本赛,而那位大夫发现他要的那个什么东西不在,于是他们在六点二十七分到六点三十分之间开车回到家里。
“到这个时候,整个舞台已经布置好了。艾佛瑞·胡弥会大声叫嚷,引得戴尔来用力敲门,他开门让人家看到书房里一场激烈打斗的结果。因为药性发作而脚步踉跄、两眼狂乱的雷金纳没法多说什么。这时医生赶到,咂着舌头表示有问题,而就在这样激动的高xdx潮时刻,傅来明到场,成为最后一位证人。完成。”
H.M.吐了口烟,用手挥开。
“只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我说,“有人利用这个计划——把那老头子给杀了。”
“正是如此。现在我已经把原本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告诉你了,接下来,为了帮你的忙,再让你看实际发生的情形。我要给你们看一张那整个晚上的时间表,因为那很有暗示性。大部分正式认定的时间,比方说警方人员到达的时刻,或是和凶案直接有关的确定时刻等等,你们在法庭上已经都听到了。其他不够重要得能当做直接证据的,也就没有提出来,可是我这里全都有这些资料,是由警方的记录里取得的;在我问过安士伟和玛丽·胡弥之后,也在每个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后面写下了我的注记。我建议两位(哎,我真开始讨厌这种说法了!),如果你们研究的时候多动动脑的话,你们就会了解很多事了。”
他从里面的口袋取出一张很大而肮脏的纸来,因为翻阅多次,也有点破损。他把两张纸小心地摊了开来。上面的日期是一个多月以前,一边是时间表,显然是由乐丽波普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注记写在另外一边,是H.M.用蓝色铅笔潦草写成的字迹,像这样:
┏━━━━━━┳━━━━━━━━━━━━━━━┳━━━━━━━━━━━━━┓ ┃时间 ┃ 事件 ┃ 备注 ┃
┣━━━━━━╋━━━━━━━━━━━━━━━╋━━━━━━━━━━━━━┫ ┃6:10 ┃安士伟抵达,并带往书房。
┃因雾延误。 ┃ ┣━━━━━━╋━━━━━━━━━━━━━━━╋━━━━━━━━━━━━━┫ ┃6:11
┃艾佛瑞关照戴尔去取车;书房门关┃ ┃ ┃ ┃上,但未上闩。 ┃ ┃
┣━━━━━━╋━━━━━━━━━━━━━━━╋━━━━━━━━━━━━━┫ ┃6:11-6:15
┃戴尔仍在书房门外的小走廊里。 ┃没有提到偷东西的话。 ┃ ┃
┃听到安士伟说:“我不是到这里来 ┃“你疯了吗?”此话可疑; ┃ ┃
┃杀人的,除非真有那个必要。” ┃深入调查。 ┃ ┃
┃后来又听到胡弥说得很急,但听 ┃“拖着脚走动的声音” ┃ ┃
┃不出字句;最后是很响亮地说: ┃是安士伟摔倒? ┃ ┃
┃“老兄,你怎么了?你疯了吗?” ┃门这时候上了闩吗?没有,否┃ ┃
┃听到像拖着脚走动的声音。 ┃则戴尔会听到不曾使用过而不┃ ┃
┃敲门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滑顺的门闩闩入插孔的声音。┃ ┃
┃胡弥说:“没事,我可以料理; ┃胡弥非常勇敢:此事极为可 ┃ ┃ ┃走开。”
┃疑。 ┃ ┣━━━━━━╋━━━━━━━━━━━━━━━╋━━━━━━━━━━━━━┫ ┃6:15 ┃戴尔去取车。
┃听命行事, ┃ ┃ ┃ ┃在6:18到达修车厂。 ┃
┣━━━━━━╋━━━━━━━━━━━━━━━╋━━━━━━━━━━━━━┫ ┃6:29 ┃艾蜜莉亚·乔丹收拾好自己的
┃令人震惊。 ┃ ┃ ┃行李和胡弥医师请她替他收 ┃要是她有没收拾到的东西呢?┃ ┃
┃拾的箱子。 ┃? ┃ ┣━━━━━━╋━━━━━━━━━━━━━━━╋━━━━━━━━━━━━━┫ ┃6:30-6:32
┃艾蜜莉亚·齐丹下楼,由小走廊走┃想必是闩上了。 ┃ ┃
┃向书房门。听到安士伟说:“起 ┃门锁还在“开启”状态。 ┃ ┃
┃来,你该死的!”试了下书房门,┃ ┃ ┃ ┃发现门闩上了;或是怎么锁上了。┃ ┃
┣━━━━━━╋━━━━━━━━━━━━━━━╋━━━━━━━━━━━━━┫ ┃6:32 ┃戴尔开车回来。 ┃ ┃
┣━━━━━━╋━━━━━━━━━━━━━━━╋━━━━━━━━━━━━━┫ ┃6:32-6:34
┃艾蜜莉亚·乔丹要戴尔击阻止他们┃ ┃ ┃ ┃打架或拽傅来明先生过来:她去拽┃ ┃ ┃
┃傅来明。 ┃ ┃ ┣━━━━━━╋━━━━━━━━━━━━━━━╋━━━━━━━━━━━━━┫ ┃6:34
┃发现傅来明正由他自家门前台阶上┃有点早;可是有什么关系吗?┃ ┃
┃下来,准备到隔壁。 ┃ ┃ ┣━━━━━━╋━━━━━━━━━━━━━━━╋━━━━━━━━━━━━━┫ ┃6:35
┃傅来明陪着她,他们都敲了书房 ┃ ┃ ┃ ┃门。 ┃ ┃
┣━━━━━━╋━━━━━━━━━━━━━━━╋━━━━━━━━━━━━━┫ ┃6:36 ┃安士伟打开书房门。 ┃ ┃
┣━━━━━━╋━━━━━━━━━━━━━━━╋━━━━━━━━━━━━━┫ ┃6:36-6:39
┃检查尸体和房间,房门和窗子都毫┃药效仍在。是brudine? ┃ ┃
┃无疑问地由里面反锁。安士伟冷静┃胡弥怎么把原先的苏打水瓶,┃ ┃
┃而茫然的行为遭到批评。 ┃还有酒瓶弄走的? ┃ ┃
┃“你是石头做的吗?”安士伟说: ┃——安士伟说酒杯里没有东 ┃ ┃
┃“给我威士忌里下药,┃西,想必是在酒瓶里。 ? ┃ ┃ ┃他活该。”
┃N.B.门锁没有动过手┃ ┃
┃问到威士忌酒的事,发现酒瓶和苏┃脚。门有一吋半厚;大而重的┃ ┃
┃打水瓶都是满的,酒杯也没动用 ┃门把和板子;门框密合;没有┃ ┃
┃过。安士伟仍然表示那是个陷阱。┃钥匙孔。遮板有铁闩;没缝 ┃ ┃
┃箭上羽毛有一截断裂脱落。 ┃隙,窗也上锁。等等云云。 ┃ ┃ ┃ ┃虚伪。 ┃
┣━━━━━━╋━━━━━━━━━━━━━━━╋━━━━━━━━━━━━━┫ ┃6:39
┃傅来明派艾蜜莉亚·乔丹去接胡弥┃为什么?好管闲事? ┃ ┃
┃医师。傅来明要取安士伟的指纹。┃ ┃ ┃ ┃戴尔说在史本赛·胡弥的衣服口袋┃ ┃ ┃
┃里有打印台。 ┃ ┃ ┣━━━━━━╋━━━━━━━━━━━━━━━╋━━━━━━━━━━━━━┫ ┃6:39-6:45
┃戴尔找不到打印台和衣服。想起书┃办公桌有没有搜查? ┃ ┃
┃房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个旧打印台。┃(N.B.我发现搜查过了。) ┃ ┃
┃安士伟不肯按指纹;将傅来明打 ┃不见了的那截羽毛到哪里 ┃ ┃
┃倒;最后好像气馁而同意了。 ┃去了? ┃
┣━━━━━━╋━━━━━━━━━━━━━━━╋━━━━━━━━━━━━━┫ ┃6:45
┃戴尔到外面街上召来哈德卡瑟 ┃ ┃ ┃ ┃警员。 ┃ ┃
┗━━━━━━┻━━━━━━━━━━━━━━━┻━━━━━━━━━━━━━┛
这时候,艾芙莲插嘴说道:“我说呀,这是不是说,实际上从他们几个人进入书房到戴尔出去找警察,一共才九分钟?以他们在法庭上说的听起来,好像时间要长得多呢。”
H.M.不悦地哼了一声。“的确。听起来永远觉得时间要长得多,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是那里列的是实际的记录,你们自己也可以列得出来。”
“我觉得最让人搞不懂的一件事,”我坚持道,“就是为什么大家花了那么多力气来追究打印台的事。打印台好像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吧。傅来明有没有取到安士伟的指纹又有什么关系呢?警方一定会取他的指纹,去和箭上的指纹比对的。可是就连检方也特别提起这件事,着实当件大事来讨论。”
H.M.吐出一大蓬烟,极其满足地往后一靠,闭起一只眼来以免被烟熏到。
“的确不错,肯。可是他们在意的不是打印台。他们要强调的是,傅来明要取安士伟指纹的时候,安士伟——不但没有反应迟钝——还用力出手,把傅来明推倒在房间那头。就像他攻击死者一样,你明白吧?可是我很高兴他们提起了这件事;要是他们不提的话,我也会提出来。因为我可是对某一个特别的打印台极感兴趣。这很可能就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所在,你们也看出来了,是吧?”

就算是老贝利拱顶上那尊镀金的正义女神像从屋顶上滑下来,出现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比目前的状况更叫人惊讶。不过胡弥医师今天看起来不那么爽快而平凡,却是一脸病容。尽管他一头黑发仍然像平常一样梳理得十分平整,但红润的脸色不见了,那对敏感的小眼睛紧张不安。看到艾芙莲和我坐在火光中时,深感畏缩。“没关系,孩子,”H.M.让他安心地说道。H.M.已经坐回桌子旁边,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那位医师的目光很本能地望向窗口,也就是想要他去的那栋大楼的方向。“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其中一位我想你昨天已经见过了。坐下来抽支雪茄烟吧。炮兵部队有句话说:‘靶子越近,你越安全。’你这样就在巴梅·包德金眼皮下面,没问题的。你可以到外面旁听席入口去排队,然后跟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走进法庭,就坐在巴梅的头顶上,他也不会晓得你比中国离他近点。”“我——呃——知道这一点,”史本赛带着一丝苦笑回答道。他在椅子上坐得很挺直,他那粗短的身子有种很奇怪的尊严。他没有接受H.M.给他的雪茄烟,而是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坐着。“说句老实话,我整个上午就坐在旁听席上。”“啊哈。我很确定我看到你在那里,”H.M.满不在乎地说。对方的脸色更白了些。“这也不是什么新招了。查理·皮斯就曾经去旁听哈布隆因杀人罪受审,而实际上那个人就是皮斯【CharliePeace(1832,1879),恶名昭彰的英国盗贼,犯罪无数,最后就擒,伏法之前向教士告解,承让两年前犯下杀警一案,而造成哈布隆被误判处死。哈布隆受审时,皮斯曾前往旁听。——注】杀的。说句老实话,你比我想象中大胆多了。”“可是你并没有——说出来?”“我讨厌在法庭上造成骚动,”H.M.吸了下鼻子,看着他的手指,“会扰乱了那种很舒适的气氛,以及那种智力上的平衡感。不过,这话离题了。我想你昨晚得到我的消息了吧。”胡弥医师把帽子放在地板上,再将那把伞小心地靠在椅子边上。“重点是你已经把我找到这里来了,”他回嘴道,但话里并没有火气,“你现在能不能回答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到哪里会找得到我呢?”“我并不知道,”H.M.说,“不过我一定得试几个最可能的地方。你逃跑了,可是你还有时间写一封很长、很小心、很有分量的信给你的侄女;要靠飞机或车船尽快脱身的人通常都不会有时间来做那件事。你知道他们会追捕你,而蔑视法庭又是重罪。这件事只有一个借口——就是身染重病。我想你大概直接跑去找你的朋友崔甘农,藏身在他那间疗养院里的床单和水袋之间。你现在大概可以拿得出一张证明,说你昨天病得有多重。我以前就说过好多次,追踪这档子事,不过就是美化了笨小孩找马的老故事而已:‘我只是想如果我是一匹马的话,我会到哪里去;我去了那里;它就在那里。’我送了个信到那里给你,你就在那里。”“很奇怪的信啊!”史本赛狠狠地瞪着他说。“不错。现在是我们谈正事的时候了。我想至少有一个人是你不愿意看到给绞死的。”“你是说我自己?”“对,”H.M.同意道,一面把遮着眼睛的手拿了下来。他把他那只很便宜的大怀表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你听我说!大夫。我可不是在唬你。如果你以为我是在唬你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不过在十五分钟之内,我就该到法庭里了。今天下午我会结束为吉姆·安士伟所做的辩护。提醒你,我并没有说一定是那样——可是,等到我讲完,我想打赌的赔率是一百比六,说你会因杀人罪被捕。”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敲着膝盖。然后伸手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烟盒,取出一支香烟,有点狠狠地啪的一声把烟盒盖上——好像他是在把另一件事宣告结束似的。等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在唬我,我先前就在怀疑,现在我确定了。”“如果说我知道那个打印台和那套高尔夫球装以及其他的东西,真正藏到了哪里;而现在全都在我的手里了,这是在唬你吗?”H.M.用同样不动声色的表情把手伸进他自己的口袋里。他取出一个放在普通铁盒里的黑色打印台,一个刻了某人名字的长形橡皮图章;把这两样东西丢在桌上那几个盘子中间。我已经是第一百次想不通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尤其是在H.M.的手动作那么暴烈,脸上却完全不动声色的强烈对比之下。胡弥医师并没有太吃惊,反倒很沮丧而不解。“可是亲爱的先生……不错,当然啦;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怎么样?”“奎格利博士,”对方冷冷地回答道,“今天在法庭上已经把我的人格破坏殆尽。我想我们也只有接受他的判决。就算你能把所有这些有意思的证据,一样一样全拿出来,除了已经证明的事情之外,还能证明什么别的呢?一个已经淹死的人就不会再怕风浪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影,完全不像他以前那样的笑脸。“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朗凯【KaiLung,推理作家恩尼斯·布拉玛笔下的一个假中国人,说话幽默风趣,妙语如珠,以他为主角的系列作品极受欢迎。——注】的名言,可是,既然我已经因为另外一件事等于遭到了判决,我也就不在乎你再搞些什么无聊鬼花样了。”他用力地擦着一根火柴把烟点上,H.M.继续瞪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表情变了。“你知道,”H.M.缓缓地说道,“哎呀,我开始相信你真的认为安士伟有罪了。”“我很确定他有罪。”“昨天晚上你写信给玛丽·胡弥,发誓说你看到行凶的经过。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对方把他香烟上的烟灰吹掉,将烟直立起来。“照规矩讲,我向来反对表示任何意见,哪怕是谈天气。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在这整件事情里,最——最让我搞不清楚,也——不错,最让我生气的一件事,”他猛地比了个手势,“就是我完全什么事也没做!我想要帮艾佛瑞,我想要帮玛丽。我承认那很不合道德规范,我相信那是为了所有人好……结果怎么样?我遭到追捕!不错,先生,我要再重复一次:追捕!可是就在昨天,我被迫逃走的时候,我还想帮玛丽的忙。我向她承认说我在艾佛瑞要求下提供了药物。同时我也不能不指出詹姆士·安士伟是个杀人凶手;而且,就算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叫他杀人凶手。”尽管这个人讲那些爱不爱的陈腔滥调,但他的真诚却强烈到盖过了他声音中的自怜。“你看到他行凶吗?”“我必须保护自己。如果我只写那封信的第一部分,你就会把信呈堂,而那很可能就救了安士伟——一个杀人凶手。所以我一定要确定你不会把信送上法庭。”“哦,”H.M.用另一种口气说,“我明白了。你故意加进这段谎话,让我们不敢把那封信当做证据。”胡弥挥手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他的神情变得更为平静。“亨利爵士,我冒着相当大的危险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取得像我已经得到的那么多消息。很公平,呃?这样的确很公平吧?我希望知道的是我在这个案子上的法律地位。首先,我有一张昨天病重的证明——”“是由一个就快注销行医资格的医师开出来的。”“可是目前他还没有失去行医资格,”对方回答道,。要是你坚持要用技术性用语的话,我也就一定会用到。你知道,我今天上午的确到了法庭上。第二,检方已经放弃了找我当证人的想法,而他们已经结辩了。”“一点也不错。可是,辩方还没有结束,你仍然可以给传来当证人;不管是为了哪一边都没关系。”史本赛·胡弥小心翼翼地把香烟放在桌子边上,两手交握。“亨利爵士,你不能传我当证人。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只要五秒钟就能把你整个案子给轰得粉碎。”“哦呵?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争论怎么和解撤回重罪告诉,是吗?”胡弥的脸绷紧了,他很快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可是H.M.那无神的两眼中只有一丝邪恶的表情。“不用担心,”H.M.继续说道,“我是相当不正统的,更不用说是很不老实了。你真有那么叫人难以置信而大胆的厚脸皮来威胁说,只要我敢把你找回来作证,你就会上证人席去说你亲眼看到行凶过程的故事吗?喔!说老实话,,子,我还真佩服你。”“不是的,”胡弥镇定地说,“我只要说实话就行了。”“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是,那没有用,”对方说着,带着很危险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今天早上已经说了那不是一个道德法庭,因为玛丽有那种不当行为,并不构成她对谋杀案所作证词不足采信的理由。那么因为我打算无动于衷地把一个勒索者送到他该去的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证,英国人听起来并不会觉得这有多可恶),也没理由就此认定我对一件谋杀案所做的证词不足采信了。”“啊哈,要是你那样恨勒索者的话,为什么现在又想来勒索我呢?”胡弥医师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是在勒索你。我只是告诉你——不要传我做证人。你整个案子关键就在一截不见了的羽毛上。你曾经一再地,甚至一成不变地大声问每个证人:‘那截羽毛在哪里?”“怎么样呢?”“在我手里,”胡弥医师简单明了地说,“而且就在这里。”他又把他的烟盒取了出来,从一排香烟底下,很小心地抽出一截蓝色的羽毛,大约一又四分之一吋长,一时宽。他同样小心地把羽毛放在桌子上。“你会注意到,”他继续说道,在一片沉寂中,H.M.脸上始终像平常一样不动声色,“边缘比另外一截要不整齐些,不过我想两者会相当密合的。这截羽毛在哪里?上帝爱你,当然是在我这里!是我在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在书房地上捡起来的。不是本能地认为这是线索,而是出于爱整洁的本能。我为什么没有拿给别人看呢?我看得出你准备问这个问题,先生,你可知道只有一个人对这截羽毛有兴趣吗?那就是你。警方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把这当回事——跟我一样。说句老实话,我根本都忘了这件东西了。可是,要是把这截羽毛当证据的话,你就会知道结果了,我有没有说服你呢?”“有,”H.M.说着露出开阔而可怕的笑容,“至少你说服我了。你说服我相信你毕竟知道犹大之窗的事。”史本赛·胡弥很快地站了起来,他的手把桌子边的香烟碰掉在地上。他出于爱整洁的本能,立刻一脚踩了上去。这时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这回门开得比较鲁莽。鲁道夫·傅来明在低低的粱下弯着身子,把他箕张的红胡子伸进房间——话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我说呀,梅利维尔,他们告诉我说你——哎哟!”就好像一步没跨出似地,傅来明瞠目结舌地站在门口。虽然格调不同,他也和史本赛·胡弥一样爱打扮:他戴了顶浅灰色的帽子,角度刚好压得不至于显得流气,手里还拿了支银头的手杖。他起皱的下巴在他打量史本赛时鼓了出来;他迟疑了一下,模样有些尴尬,最后很小心地将房门关上。“哎,等一下,”他粗鲁地说,“我以为你已经——”“逃之夭夭了?”H.M.帮他补上说。傅来明只含糊地回头对史本赛·胡弥说了句:“哎呀,要是你现在现身,不是会惹上一大堆麻烦吗?”然后他面对着H.M.,一副想一吐为快的表情。“首先要说句话。我要说大家不伤感情;我不怪你昨天在法庭上那样逼问我。那是你的工作,每天要做的。律师和骗子,呃?向来是这样,哈哈哈。可是我想要知道的是,有人说——什么原因我就不了解了——我可能也会由你这边传去当证人。到底怎么回事?”“不会,”H.M.说,“我想找桑克斯就可以确认清楚了。就算会问你什么的话,也只是形式上问一下而已。我有一把十字弓,希望能确认是艾佛瑞·胡弥的东西。桑克斯应该就能做到这件事了。”“那个杂工?”傅来明咕哝着用他戴着手套的手背抹了下胡子,“哎,你不在意告诉我——”“完全不会。”H.M.看到对方迟疑就说。“我们直话直说,”傅来明说,“你还认为可怜的胡弥是给十字弓射死的吗?”“我一直这样认为。”傅来明仔细地考虑了一下。“我可不会承认什么来修改我的证词,”他瞪了一眼之后指出道,“不过我想我应该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昨天晚上做了点实验,只是为了要确定啦。是有那样的可能。只要距离够短的话,是可以做得到的。我并不是说就是那样,不过有那个可能。另外一件事——”“全说出来吧,小子,”H.M.建议道。他看了那位医师一眼。胡弥很安静地坐在一边,发出的声音好像是想清一下发干的喉咙,却不想让人听见似的。“我试了三次——我是说。用十字弓把箭射出去,”傅来明一边说一边比着手势,“标羽的确很容易卡在绞盘上,除非你特别小心。一旦卡住了,那箭射出去的时候就会把那支羽毛由箭杆上整个拉脱。另外一次把羽毛扯掉一半,卟卟卟!——像那样。就像你在法庭上给我们看的一样。不过提醒你啊,”他摇着手指,“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并不是我要收回我说过的证词。可是像这样的事很让我烦心,要是不会的话那我就该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自己心里想,如果这里面有鬼的话,我就应该告诉他们。这才是该做的事嘛。要是你以为我喜欢到这里来,跟你说这些,那你就是疯了;可是我也要去警告检察总长这件事。然后我就了了一桩心事。不过,就我们私下谈谈,到底那截讨厌的羽毛怎么了?”H.M.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儿。史本赛·胡弥先前放在桌子上的那截蓝色羽毛,几乎被盘子遮住了。在傅来明说话时,史本赛做了个很快的动作,但是H.M.比他更抢先一步。抓起了那截羽毛之后,H.M.放在他手背上。伸了出去,好像朝羽毛吹口气似的。“这件事真巧,”H.M.看都不看史本赛一眼地说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正讨论到这件事。你觉得,比方说,这可能就是失踪的那一截羽毛吗?”“你在哪里找到的?”“呃……哎,这是还需要讨论的重点之一。可是,你既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看看这小玩艺,决定一下这是不是我们要的东西呢?”傅来明相当怀疑地一把接了过去,很怀疑地看了看H.M.和史本赛之后,把羽毛拿到窗口去就着比较明亮的光线仔细查看。在查看过程中,他目光凌厉的小眼睛转了好几次。“没用的烂东西,”他突然说道。“什么是没用的烂东西?小子?”“这个。我是说,不用想这是那支羽毛的一部分。”史本赛·胡弥由胸前口袋掏出一块折叠好的手帕,用很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开始在脸上擦着,好像要把脸上擦得更亮似的。他眼中的神色,那种饱含着怀疑或是悲惨的神色,看来很熟悉。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这种表情,而且就是最近的事。这样鲜明的印象应该让我不会忘记两眼或手的动作才是;可是为什么看来那么熟悉呢?“哦?”H.M.柔声地问道,“你很确定这不可能是那支箭上的羽毛的一部分。呃?为什么呢?”“这是火鸡毛。我告诉过你——应该说你从我嘴里问出来的——可怜的老胡弥除了鹅毛之外,其他什么都不用的。”“这有很大差别吗?”“这有很大差别吗。哼!”傅来明说着,抬手在帽子边上刮了一下,“要是你走进餐厅,点了火鸡肉,结果他们给你上的是鹅肉,你当然会知道有差别吧?这些羽毛也一样。”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关系,”H.M.咕哝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我们只是私下商议商议,我们——”傅来明挺直了身子。“我没有意思要待在这里,”他很神气地说,“我到这里来是要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现在我已经说完了,我的良心也平安了,我不否认我会很乐于向你们道再见。我只能说这里好像正有什么极其古怪的事。对了,大夫,要是我真见到了检察总长的话,我应该告诉他说你已经回来,可以作证了吗?”“随你爱跟他说什么都行,”史本赛平静地回答道。傅来明迟疑了一下,张开嘴来,好像被逼到爆发的边缘;然后他很沉重地点了下头,向门口走去。虽然他并不知道,事实上却是因为他的出现而使这个房间受到我们难以分析界定的骚扰。H.M.站了起来,俯视着史本赛·胡弥。“你应该很庆幸你没有去法庭吧?”他很温和地问道,“让你心里平静一点,我不会传你当证人。以你现在的想法,我不敢找你。可是在这里,我们私下说一句,你伪造了证据,对吗?”对方仔细考虑了一下。“在某方面来说,我想你可以这样说。”“可是你为什么要伪造呢?”“因为安士伟有罪,”对方回答道。这下我知道他眼中的表情让我想到什么了,那让我想起了詹姆士·安士伟本人,同样是那种陷入困境的真诚,像安士伟那样遭到不白的指控。这使得H.M.也傻了眼。H.M.很严肃地比了个手势,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而他在比手势的时候,两眼一直盯着史本赛。“犹大之窗对你不具任何意义吗?”他坚持己见地问道,又做了个难以理解的手势,史本赛怀疑地看着。“我可以发誓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你注意听我说,”H.M.说,“你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你可以一走了之。或者是今天下午到法庭去。要是华特·史东不再要你当证人,而且你真的有一张医院证明说你昨天生了重病的话,你就不会遭到逮捕,除非巴梅·包德金真要找你麻烦——这点我想他还不至于。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去法庭。你说不定会听到一些让你感兴趣的事,会让你想要把话说出来。可是你应该晓得那截真的羽毛,原先的那一截,现在在什么地方。那失踪的羽毛一共有两部分,其中一半卡在我要在法庭上提出来当证据的那把十字弓的齿轮上。另外一半则留在犹大之窗里了。要是我发现情势不利于我的话,我警告你,我就会传你上证人席的,不管你有多危险都一样。可是我想不会有那个必要的。我目前要说的就是这些,因为我现在要回法庭了。”我们跟着他出去,留下史本赛坐在桌子旁边沉思。将熄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就是昨天这个时候我们第一次听说犹大之窗的事。再过一个钟点不到的时间,就会很清楚地显示出它所隐藏的所在,会变得像一个小柜子一样大而实在,虽然实际上大小差得很多,会将整个第一号法庭给吞食进去。当时我们只知道那个房间是上了锁的。在楼梯口时,艾芙莲抓住了H.M.的手臂。“至少有一件事,”她咬牙切齿地说,“是你可以说的。一个小问题,先前容易得让我根本没有想到要问——”“啊哈。是什么呢?”“犹大之窗是什么形状?”“方的,”H.M.马上答道,“小心台阶。”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