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玺大臣赛基埃又一次想打钟驱魔,三个火枪手

路易十三听了红衣主教这几句话的感想,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教立刻看到,他失去的地盘一下子收复了。“白金汉在巴黎!”国王嚷起来,“他来干什么?”“大概是与我们的敌人胡格诺派教徒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吧。”“不,见鬼,不是!而是与谢弗勒斯夫人、龙格维尔夫人以及孔代家族①一道密谋如何毁坏我的名誉。”——①孔代家族是波旁王朝的一个重要分支。“啊!陛下想到哪儿去了!王后是很明智的,尤其又很爱陛下。”“女人都意志薄弱,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至于说到她很爱我,对这种爱情我自有看法。”“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红衣主教说,“白金汉公爵来巴黎是为了一项政治计划。”“我肯定他来巴黎是为了旁的事情,红衣主教先生。不过,如果王后是有罪的,就让她发抖去吧!”“关于这一点吗,”红衣主教说,“这样的背信弃义令我反感至极,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不过陛下的话提醒了我:我按陛下的吩咐盘问过拉诺阿夫人好几次,今天早上她告诉我,昨天夜里王后陛下睡得很晚,今天早上她哭得很厉害,整天在写信。”“这就对了,”国王说道,“也许是给他写信。红衣主教,我要弄到王后那些信。”“可是,怎么弄到手呢,陛下?这种差事,我看无论我还是陛下都不能胜任。”“当年是怎样对付昂克尔①元帅夫人的?”国王愤怒之极,大声问道,“不是搜查了她的衣柜,最后搜了她的身吗!”——①昂克尔为意大利冒险家、政治家,因其妻深得路易十三母后宠爱,擢升为法国元帅。路易十三掌权后,遣人暗杀昂克尔,并治其妻死罪。吐出来。“昂克尔元帅夫人是昂克尔元帅夫人,陛下,她只不过是佛罗伦萨的一个女冒险家,如此而已。而陛下令人尊敬的配偶,乃是安娜-奥地利,法兰西的王后,也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王后之一。”“正因为如此,她就更罪孽深重,公爵先生!她愈是忘记了自己所处的高贵地位,就愈是堕落得低级下流。再说,朕早就决计要结束这类政治和爱情方面的小阴谋诡计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叫拉波特的……”“老实讲,我认为此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红衣主教说道。“您像我一样认为她欺骗我吗?”国王问道。“我认为,我向陛下再说一遍,王后阴谋反对国王的权势;我绝没有说王后阴谋毁坏国王的名誉。”“而我,我对您说吧,她是针对这两者的;我对您说吧,王后根本不爱我,而爱另一个人;我对您说吧,她爱的就是那个寡廉鲜耻的白金汉公爵!他在巴黎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把公爵抓起来!把英王查理一世的首相抓起来!您想那么做吗,陛下?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就算陛下的怀疑有点根据吧——对此我仍然不相信,那会引起多么可怕的风波!会是一桩多么令人失望的丑闻!”“既然他像流浪汉和扒手一样跑来冒险,那就该……”路易十三自动住了口,不敢按自己的想法继续讲下去,黎塞留伸长脖子等待听下文,白搭,后半句话到了国王嘴边硬是没有“那就该怎样?”“不怎样,”国王说,“不怎样。不过,他在巴黎逗留期间,您一直监视着他吧?”“是的,陛下。”“他住在何处?”“竖琴街七十五号。”“这条街在哪一带?”“在卢森堡公园附近。”“您肯定王后没有与他见面?”“我相信王后太看重自己的职责了,陛下。”“可是他们通了信,王后整天写的信就是准备寄给他的。公爵先生,我要看那些信!”“可是,陛下……”“公爵先生,不管花什么代价,朕一定要看那些信。”“然而,臣谨请陛下注意……”“红衣主教先生,您总是这样违逆朕的意志,难道您也要背弃朕吗?难道您也与西班牙人、英国人、谢弗勒斯夫人和王后一条心吗。”“陛下,”红衣主教叹口气说道,“我相信这种怀疑加不到臣头上。”“红衣主教先生,您听见联的话了吧?朕要那些信。”“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把这个任务交给掌玺大臣赛基埃。这完全是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之内的事。”“马上叫人传他来!”“他可能正在我的官邸,陛下。是我请他去的。我进宫的时候留下了话,如果他来了,就请他等我。”“立刻传他来!”“陛下的旨意自然要照办,不过……”“不过什么?”“不过王后可能拒不服从。”“拒不服从朕的旨意?”“是的,如果她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那好,为了让她明白是朕的旨意,朕亲自去通知她。”“请陛下不要忘了,臣可是竭尽所能防止关系破裂的。”“对的,公爵,朕知道您对王后很宽大,也许过于宽大了。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要谈一谈,我事先通知您。”“陛下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臣盼望陛下与法兰西王后和睦相处。为了保持这种和睦,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感到幸福和自豪。”“好,红衣主教,好。不过,现在请派人去传掌玺大臣吧;我吗,这就去王后那里……”路易十三推开间壁墙的门,走进由他的寝宫通向安娜-奥地利的寝宫那条走廊。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其中有基多夫人、萨布雷夫人、蒙巴宗夫人和盖梅芮夫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是从马德里跟随王后过来的西班牙侍女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盖梅芮夫人在朗读一本书,大家听得很仔细,只有王后除外:这朗读本是王后提议的,但王后的目的,是让自己在假装听朗读的同时,能够想自己的心事。王后的心事,虽然被爱情最后一道闪光映得金光灿烂,但总免不了凄凉。安娜-奥地利既得不到丈夫的信任,又时时受到红衣主教的憎恨。红衣主教之所以对她不肯宽容,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一种更为温柔的感情。对王后来讲,太后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果当时的回忆录是可信的,就知道安娜-奥地利始终拒绝给予红衣主教的感情,玛丽-梅迪奇①一开始就给予他了,可是她一辈子还是免不了受他的憎恨折磨。安娜-奥地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最亲密的心腹,最心爱的宠臣,一个个先后倒下了。她就像那些祸星,接触到什么就给什么带来不幸;她的友情是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信号,会招来迫害。谢弗勒斯夫人和韦尔内夫人遭到发配;最后拉波特也毫不隐讳地告诉女主人,他随时都可能被逮捕——①又译玛丽-美第奇,路易十三之母,出身于意大利有名的梅迪奇家族。正当她深深地沉浸在最阴郁的心事当中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国王。朗读立刻停止了,所有侍女一齐站起来,房间里鸦雀无声。国王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只是走到王后面前停下来,用很不自然的口气说道:“娘娘,掌玺大臣要来晋见您,他会把我委托他办的事知照您的。”可怜的王后不断受到离婚、发配、甚至审判的威胁,这时虽然抹了胭脂,脸色还是显得煞白,禁不住问道:“这次晋见是为了什么,陛下?掌玺大臣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陛下本人不能对我说吗?”国王毫不理会,转身就走,而几乎同一时刻,禁军队长基多先生通报掌玺大臣到。掌玺大臣露面时,国王已经从另一道门出去了。掌玺大臣半微笑,半脸红地进来了。这个人物我们在本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可能还会碰到的,所以读者现在就来认识他一下,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这位掌玺大臣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巴黎圣母院的议事司铎戴罗什-勒马斯尔,曾经给红衣主教当过跟班。是他把赛基埃推荐给红衣主教的,说他是个非常忠实的人。红衣主教信任他,觉得他挺不错。流传着一些有关他的故事,下面是其中之一:在度过一段动荡不安的青春期之后,他进了一所隐修院,为的是至少暂时抑制一下青年时期的种种荒唐行为。可是,这个可怜的苦修者在踏进这块圣地之时,没有赶快把门关严,致使他所逃避的情欲跟随他一块进到了里边,依然不停地来纠缠他。他把这种不幸向院长作了忏悔;院长愿意尽其所能,保护他不受侵扰,便教他一个驱除诱惑人的恶魔的法子,即抓住打钟的绳子,拼命敲钟。这告发的钟声一响,隐修士们立刻明白,诱惑人的恶魔包围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教友,全体修士便都开始祈祷。这位未来的掌玺大臣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依靠修士们的祈祷的有力支援,来驱除恶魔。可是,恶魔不会轻易退出它已占据的地盘。你越是驱除它,它越是加倍来诱惑,结果闹得钟声白天黑夜响个不停,报告我们这位苦修者希望禁欲的非常强烈的愿望。修士们再也得不到片刻休息。白天,他们不停地在通往祈祷室的台阶上跑上跑下;夜里除了晚祷和午夜过后一点钟的晨祷,他们还要一二十次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寝室里的地板上祈祷。不知道是魔鬼撒了手,还是修士们厌倦了,三个月之后,这个苦修者重新出现在社会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最可怕的魔鬼附身者,过去从没见到过。他出了修道院,就进了司法界,接替他叔父的位置,当上了大理院院长,一头扎进红衣主教的派别,表现得相当精明,遂擢升为掌玺大臣,竭诚为红衣主教卖力,帮助他发泄对太后的憎恨,对安娜-奥地利进行报复,在夏莱案件①中怂恿法官,鼓励围猎总监拉夫马②的试验。他很善于迎合红衣主教,获得了红衣主教的全部信任,最后接受了这个特殊使命,为了执行这一使命而来到了王后的寝宫——①夏莱(一五九九——一六二六),在情妇谢弗勒斯夫人怂恿下密谋反对红衣主教,被处决。②拉夫马(一五八四——一六五七),酷吏,以在审判反对黎塞留的贵族的案件中,施用酷刑而著称。赛基埃进来时,王后还是站着的。一瞥见他,王后立刻在扶手椅里坐下,并且招呼侍女们在软垫或圆凳上坐下。“先生有何贵干!”安娜-奥地利用非常高贵的口气问道,“您来此有何目的?”“娘娘,请恕臣冒昧,臣有幸前来觐见陛下,是奉圣上之命,来仔细检查娘娘的书信。”“怎么,先生!检查我的书信……查到我头上来了!这可是侮辱性的行为!”“臣请娘娘宽恕。在这种情况下,臣只不过是国王手里的工具。国王陛下不是刚从这里出去的吗?难道王上没有亲口告诉您预备臣来进见?”“那就检查好了,先生。看来我成了罪犯啦。爱丝特法尼娅,把我所有桌子和写字台的钥匙给他。”掌玺大臣只是装模作样翻看了家具的抽屉。他知道,王后当天写的那封重要的信,决不会藏在家具的抽屉里。他把书桌的抽屉开关了足足二十次之后,尽管非常犹豫,但也不得不,是的,不得不走最后一着了,就是搜查王后本人。因此,掌玺大臣向安娜-奥地利走去,显出挺尴尬的样子,用为难的口气说道:“现在就剩下主要的一项检查没进行了。”“检查什么?”王后问道,与其说她不明白掌玺大臣的意思,不如说她不愿意明白。“王上肯定您白天写了一封信,并且知道这封信还没寄走。这封信在您的桌子和写字台里都没找到,然而它总该藏在某个地方。”“您胆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动手?”安娜-奥地利说着直挺挺地站起来,两眼盯住掌玺大臣,目光里几乎带有威胁的神色。“我是忠于王上的臣子,娘娘,王上下令的事情,我不能不做。”“哼,的确是这样,”安娜-奥地利说道,“红衣主教的密探们为国王效尽了犬马之劳。我今天是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走。它在这儿。”王后抬起玉手,搁在胸前衣襟上。“那么,请把这封信给我,娘娘。”掌玺大臣说道。“我只把它交给国王,先生。”安娜说。“国王如果要您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他,娘娘,他刚才就开口向您要了。我再说一遍,国王是派我来要这封信的,您要是不给……”“不给又怎样?”“国王叫我就硬拿去。”“怎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奉命可以采取严厉措施,娘娘,有权在陛下身上搜寻那封可疑的信。”“多么骇人听闻!”王后叫起来。“娘娘,还是不要费事的好。”“您知道吗,先生,这种行为可是卑鄙无耻的暴行。”“国王是这样命令的,娘娘,请宽恕臣子。”“我绝不容许,不,宁可死也不容许!”王后嚷着,刚烈的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在她身上反抗了。掌玺大臣深深地鞠一躬,显然是决心完成他所承担的使命,而不想后退一步,像刑讯室里的刽子手那样逼近安娜-奥地利;在场的人看见她眼里立刻迸出了愤怒的热泪。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王后有着倾国倾城的姿色。因此,掌玺大臣执行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国王由于嫉妒白金汉,竟然对其他任何人都不嫉妒了。此时此刻,掌玺大臣赛基埃大概抬眼寻找了那口著名的钟下的绳索,却没有找到,于是横下一条心,把手伸向王后承认藏信的地方。安娜-奥地利后退一步,脸色像临死的人一样苍白,她左手扶住身后的桌子,使自己不致倒下,右手从胸部掏出那封信,递给掌玺大臣。“拿去吧,先生,这封信在这里。”王后用不连贯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拿走吧,免得我再看见您丑恶的嘴脸。”掌玺大臣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激动是不难想象的,他接过信,一躬到地,退了出去。门一关上,王后就半昏倒在侍女们的怀抱里。那封信掌玺大臣一眼没看,径直送到国王手里。国王用颤抖的手接过信,寻找收信人地址,却没有。他变得非常苍白,慢慢地将信展开,从抬头就看出是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便很快溜了一遍。整封信是一个攻击红衣主教的计划。王后要求她的兄弟和奥地利皇帝,以黎塞留处心积虑降低奥地利皇室的声威,他的政策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为理由,假装向法国宣战,提出革除黎塞留的职务为媾和条件,强迫法王接受。至于爱情,信中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国王非常高兴,问左右红衣主教是否还在宫中,左右回答说红衣主教阁下在自己的办公室恭候圣上的谕旨。国王立刻到了红衣主教身边。“看吧,公爵,”他说道,“还是您说得对,我错啦。阴谋完全是政治性的,爱情吗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相反呢,倒是与您很有关系。”红衣主教接过信,非常仔细地看起来,看完之后,回头又看一遍。“好嘛,陛下,”他说道,“您看我的敌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竟然以两场战争来威胁您,如果您不将我革职的话。说真的,陛下,如果处在您的地位,我会向这种强硬要求让步,而我本人呢,能够摆脱公务,着实非常高兴。”“您说到哪儿去了,公爵?”“我是说,这过度的斗争和无尽的工作,使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我是说,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我经受不住围攻拉罗舍尔的辛劳,您最好任命孔代先生,或者巴松皮埃尔先生,或者某一位以打仗为职业的勇将,着其代替我。我是教门中的人,人们总是让我脱离自己的老本行,去干我根本无力胜任的事情。这样呢,在国内您会更加称心如意,陛下,而且我相信,在国外您会更加声名远扬。”“公爵先生,”国王说,“我理解您的话,放心吧,凡是这封信里提到的人,将罪有应得受到惩罚,王后本人也不例外。”“陛下,您说什么?但愿王后不要因为我而蒙受任何不愉快!她一直认为我是她的敌人,尽管圣上可以作证,我一直是维护她的,甚至因此而违逆陛下您的旨意。咳!要是她背弃陛下的荣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会头一个站出来说:‘不能宽恕,陛下,不能宽恕罪人!’幸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陛下您刚刚获得了新的证据。”“对,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像往常一样,您说得有道理。不过,王后惹得朕动怒完全是咎由自取。”“陛下,是您惹得她生气。说实话,每当她真的与您赌气时,我总觉得是可以理解的,那是因为陛下严厉地对待了她!……”“朕总是这样对待自己和您的敌人的,公爵,不管他们地位有多高,也不管对他们采取严厉措施会冒多大危险。”“王后是我的敌人,但不是您的敌人,陛下。相反,她是一个忠实、顺从、无可指责的伴侣。因此,请允许我代她向陛下求情吧。”“叫她低头先来找朕认错。”“相反,陛下,您做个榜样吧。是您先错的,因为是您怀疑了王后。”“叫朕先认错?”国王说,“绝不!”“陛下,臣恳求您。”“再说,朕怎样先认错?”“做一件能使她感到愉快的事。”“什么事?”“举行一次舞会。您知道王后多么爱跳舞。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殷勤准会使她的怨恨情绪烟消云散。”“红衣主教先生,您知道,朕并非对一切交际娱乐都感兴趣的。”“这样王后就更会感谢陛下,因为她知道您对这项娱乐本来是反感的。再说,这也是个机会,她可以佩戴您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钻石坠子,她一直还没有机会佩戴呢。”“看看再说吧,红衣主教先生,看看再说吧。”国王说道,他发现王后在他甚少关心的方面犯有罪过,而在他非常担心的方面却清白无辜,所以心里很高兴,完全愿意与王后言归于好,而嘴上则说,“看看再说吧,不过说实话,您太宽大为怀了。”“陛下,”红衣主教说,“让大臣们严厉去吧。宽容乃是王者的美德,请宽容待人吧。您将发现,这对您会大有好处。”说到这里,红衣主教听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便深深鞠一躬,向国王告辞准备退出来,同时恳求国王与王后和好。安娜-奥地利在信被搜去之后,本来预料会受到申斥,不曾想第二天国王却试图重新与她接近,因而十分诧异。她的头一个动作是表示反感,因为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和作为王后的尊严,二者都受到冷酷无情的侵犯,她不能在对方一有表示就回心转意。不过,侍女们都劝她。她被她们说服了,终于现出了开始捐弃前嫌的样子。国王趁她开始转变态度的时机,对她说,他打算不久举行一次舞会。对于可怜的安娜-奥地利来讲,舞会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因此不出红衣主教所料,一听到国王宣布这件事,最后一点怨恨的痕迹,即使没有从她心里,至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她问舞会在哪一天举行,但国王回答说,这一点需要同红衣主教商定。国王果然每天都问红衣主教,舞会什么时候举行;每天红衣主教都随便找个借口,不肯确定日期。这样过了十天。在我们所叙述的那场风波发生后的一星期,红衣主教收到盖有伦敦邮戳的信。这封信只有两行:东西已到手,但缺少盘费,我无法离开伦敦。请寄来五百比斯托尔。款收到后四五天,我即抵巴黎。红衣主教收到信的当天,国王再次向他提出那个老问题。黎塞留屈指一算,低声对自己说:“她说收到款之后四五天;款寄到得四五天,她回来也得四五天,加起来就是十天。现在,就算遇到顶头风,节外生枝,再加上女人的软弱,十二天也就够了。”“怎么样,公爵先生,”国王问道,“您算好了吗?”“算好啦,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十月三日巴黎市政长官要举行一次舞会。事情这样安排妙极了,别人就不会认为是您回心转意讨好王后啦。”接着,红衣主教又补充说:“对了,陛下,在舞会举行的头天晚上,请别忘了告诉王后,您希望看看她佩上那些钻石坠子是否合适。”

  路易十三听了红衣主教这几句话的感想,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教立刻看到,他失去的地盘一下子收复了。
  “白金汉在巴黎!”国王嚷起来,“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与我们的敌人胡格诺派教徒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吧。”
  “不,见鬼,不是!而是与谢弗勒斯夫人、龙格维尔夫人以及孔代家族①一道密谋如何毁坏我的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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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孔代家族是波旁王朝的一个重要分支。
  “啊!陛下想到哪儿去了!王后是很明智的,尤其又很爱陛下。”
  “女人都意志薄弱,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至于说到她很爱我,对这种爱情我自有看法。”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红衣主教说,“白金汉公爵来巴黎是为了一项政治计划。”
  “我肯定他来巴黎是为了旁的事情,红衣主教先生。不过,如果王后是有罪的,就让她发抖去吧!”
  “关于这一点吗,”红衣主教说,“这样的背信弃义令我反感至极,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不过陛下的话提醒了我:我按陛下的吩咐盘问过拉诺阿夫人好几次,今天早上她告诉我,昨天夜里王后陛下睡得很晚,今天早上她哭得很厉害,整天在写信。”
  “这就对了,”国王说道,“也许是给他写信。红衣主教,我要弄到王后那些信。”
  “可是,怎么弄到手呢,陛下?这种差事,我看无论我还是陛下都不能胜任。”
  “当年是怎样对付昂克尔①元帅夫人的?”国王愤怒之极,大声问道,“不是搜查了她的衣柜,最后搜了她的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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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昂克尔为意大利冒险家、政治家,因其妻深得路易十三母后宠爱,擢升为法国元帅。路易十三掌权后,遣人暗杀昂克尔,并治其妻死罪。吐出来。
  “昂克尔元帅夫人是昂克尔元帅夫人,陛下,她只不过是佛罗伦萨的一个女冒险家,如此而已。而陛下令人尊敬的配偶,乃是安娜·奥地利,法兰西的王后,也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王后之一。”
  “正因为如此,她就更罪孽深重,公爵先生!她愈是忘记了自己所处的高贵地位,就愈是堕落得低级下流。再说,朕早就决计要结束这类政治和爱情方面的小阴谋诡计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叫拉波特的……”
  “老实讲,我认为此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红衣主教说道。
  “您像我一样认为她欺骗我吗?”国王问道。
  “我认为,我向陛下再说一遍,王后阴谋反对国王的权势;
  我绝没有说王后阴谋毁坏国王的名誉。”
  “而我,我对您说吧,她是针对这两者的;我对您说吧,王后根本不爱我,而爱另一个人;我对您说吧,她爱的就是那个寡廉鲜耻的白金汉公爵!他在巴黎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把公爵抓起来!把英王查理一世的首相抓起来!您想那么做吗,陛下?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就算陛下的怀疑有点根据吧——对此我仍然不相信,那会引起多么可怕的风波!会是一桩多么令人失望的丑闻!”
  “既然他像流浪汉和扒手一样跑来冒险,那就该……”
  路易十三自动住了口,不敢按自己的想法继续讲下去,黎塞留伸长脖子等待听下文,白搭,后半句话到了国王嘴边硬是没有“那就该怎样?”
  “不怎样,”国王说,“不怎样。不过,他在巴黎逗留期间,您一直监视着他吧?”
  “是的,陛下。”
  “他住在何处?”
  “竖琴街七十五号。”
  “这条街在哪一带?”
  “在卢森堡公园附近。”
  “您肯定王后没有与他见面?”
  “我相信王后太看重自己的职责了,陛下。”
  “可是他们通了信,王后整天写的信就是准备寄给他的。
  公爵先生,我要看那些信!”
  “可是,陛下……”
  “公爵先生,不管花什么代价,朕一定要看那些信。”
  “然而,臣谨请陛下注意……”
  “红衣主教先生,您总是这样违逆朕的意志,难道您也要背弃朕吗?难道您也与西班牙人、英国人、谢弗勒斯夫人和王后一条心吗。”
  “陛下,”红衣主教叹口气说道,“我相信这种怀疑加不到臣头上。”
  “红衣主教先生,您听见联的话了吧?朕要那些信。”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这个任务交给掌玺大臣赛基埃。这完全是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马上叫人传他来!”
  “他可能正在我的官邸,陛下。是我请他去的。我进宫的时候留下了话,如果他来了,就请他等我。”
  “立刻传他来!”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照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后可能拒不服从。”
  “拒不服从朕的旨意?”
  “是的,如果她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那好,为了让她明白是朕的旨意,朕亲自去通知她。”
  “请陛下不要忘了,臣可是竭尽所能防止关系破裂的。”
  “对的,公爵,朕知道您对王后很宽大,也许过于宽大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要谈一谈,我事先通知您。”
  “陛下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臣盼望陛下与法兰西王后和睦相处。为了保持这种和睦,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感到幸福和自豪。”
  “好,红衣主教,好。不过,现在请派人去传掌玺大臣吧;我吗,这就去王后那里……”
  路易十三推开间壁墙的门,走进由他的寝宫通向安娜·奥地利的寝宫那条走廊。
  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其中有基多夫人、萨布雷夫人、蒙巴宗夫人和盖梅芮夫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是从马德里跟随王后过来的西班牙侍女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盖梅芮夫人在朗读一本书,大家听得很仔细,只有王后除外:这朗读本是王后提议的,但王后的目的,是让自己在假装听朗读的同时,能够想自己的心事。
  王后的心事,虽然被爱情最后一道闪光映得金光灿烂,但总免不了凄凉。安娜·奥地利既得不到丈夫的信任,又时时受到红衣主教的憎恨。红衣主教之所以对她不肯宽容,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一种更为温柔的感情。对王后来讲,太后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果当时的回忆录是可信的,就知道安娜·奥地利始终拒绝给予红衣主教的感情,玛丽·梅迪奇①一开始就给予他了,可是她一辈子还是免不了受他的憎恨折磨。安娜·奥地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最亲密的心腹,最心爱的宠臣,一个个先后倒下了。她就像那些祸星,接触到什么就给什么带来不幸;她的友情是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信号,会招来迫害。谢弗勒斯夫人和韦尔内夫人遭到发配;最后拉波特也毫不隐讳地告诉女主人,他随时都可能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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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又译玛丽·美第奇,路易十三之母,出身于意大利有名的梅迪奇家族。
  正当她深深地沉浸在最阴郁的心事当中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国王。
  朗读立刻停止了,所有侍女一齐站起来,房间里鸦雀无声。
  国王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只是走到王后面前停下来,用很不自然的口气说道:
  “娘娘,掌玺大臣要来晋见您,他会把我委托他办的事知照您的。”
  可怜的王后不断受到离婚、发配、甚至审判的威胁,这时虽然抹了胭脂,脸色还是显得煞白,禁不住问道:
  “这次晋见是为了什么,陛下?掌玺大臣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陛下本人不能对我说吗?”
  国王毫不理会,转身就走,而几乎同一时刻,禁军队长基多先生通报掌玺大臣到。
  掌玺大臣露面时,国王已经从另一道门出去了。
  掌玺大臣半微笑,半脸红地进来了。这个人物我们在本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可能还会碰到的,所以读者现在就来认识他一下,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这位掌玺大臣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巴黎圣母院的议事司铎戴罗什·勒马斯尔,曾经给红衣主教当过跟班。是他把赛基埃推荐给红衣主教的,说他是个非常忠实的人。红衣主教信任他,觉得他挺不错。
  流传着一些有关他的故事,下面是其中之一:
  在度过一段动荡不安的青春期之后,他进了一所隐修院,为的是至少暂时抑制一下青年时期的种种荒唐行为。
  可是,这个可怜的苦修者在踏进这块圣地之时,没有赶快把门关严,致使他所逃避的情欲跟随他一块进到了里边,依然不停地来纠缠他。他把这种不幸向院长作了忏悔;院长愿意尽其所能,保护他不受侵扰,便教他一个驱除诱惑人的恶魔的法子,即抓住打钟的绳子,拼命敲钟。这告发的钟声一响,隐修士们立刻明白,诱惑人的恶魔包围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教友,全体修士便都开始祈祷。
  这位未来的掌玺大臣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依靠修士们的祈祷的有力支援,来驱除恶魔。可是,恶魔不会轻易退出它已占据的地盘。你越是驱除它,它越是加倍来诱惑,结果闹得钟声白天黑夜响个不停,报告我们这位苦修者希望禁欲的非常强烈的愿望。
  修士们再也得不到片刻休息。白天,他们不停地在通往祈祷室的台阶上跑上跑下;夜里除了晚祷和午夜过后一点钟的晨祷,他们还要一二十次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寝室里的地板上祈祷。
  不知道是魔鬼撒了手,还是修士们厌倦了,三个月之后,这个苦修者重新出现在社会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最可怕的魔鬼附身者,过去从没见到过。
  他出了修道院,就进了司法界,接替他叔父的位置,当上了大理院院长,一头扎进红衣主教的派别,表现得相当精明,遂擢升为掌玺大臣,竭诚为红衣主教卖力,帮助他发泄对太后的憎恨,对安娜·奥地利进行报复,在夏莱案件①中怂恿法官,鼓励围猎总监拉夫马②的试验。他很善于迎合红衣主教,获得了红衣主教的全部信任,最后接受了这个特殊使命,为了执行这一使命而来到了王后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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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夏莱(一五九九——一六二六),在情妇谢弗勒斯夫人怂恿下密谋反对红衣主教,被处决。
  ②拉夫马(一五八四——一六五七),酷吏,以在审判反对黎塞留的贵族的案件中,施用酷刑而著称。
  赛基埃进来时,王后还是站着的。一瞥见他,王后立刻在扶手椅里坐下,并且招呼侍女们在软垫或圆凳上坐下。
  “先生有何贵干!”安娜·奥地利用非常高贵的口气问道,“您来此有何目的?”
  “娘娘,请恕臣冒昧,臣有幸前来觐见陛下,是奉圣上之命,来仔细检查娘娘的书信。”
  “怎么,先生!检查我的书信……查到我头上来了!这可是侮辱性的行为!”
  “臣请娘娘宽恕。在这种情况下,臣只不过是国王手里的工具。国王陛下不是刚从这里出去的吗?难道王上没有亲口告诉您预备臣来进见?”
  “那就检查好了,先生。看来我成了罪犯啦。爱丝特法尼娅,把我所有桌子和写字台的钥匙给他。”
  掌玺大臣只是装模作样翻看了家具的抽屉。他知道,王后当天写的那封重要的信,决不会藏在家具的抽屉里。
  他把书桌的抽屉开关了足足二十次之后,尽管非常犹豫,但也不得不,是的,不得不走最后一着了,就是搜查王后本人。因此,掌玺大臣向安娜·奥地利走去,显出挺尴尬的样子,用为难的口气说道:
  “现在就剩下主要的一项检查没进行了。”
  “检查什么?”王后问道,与其说她不明白掌玺大臣的意思,不如说她不愿意明白。
  “王上肯定您白天写了一封信,并且知道这封信还没寄走。这封信在您的桌子和写字台里都没找到,然而它总该藏在某个地方。”
  “您胆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动手?”安娜·奥地利说着直挺挺地站起来,两眼盯住掌玺大臣,目光里几乎带有威胁的神色。
  “我是忠于王上的臣子,娘娘,王上下令的事情,我不能不做。”
  “哼,的确是这样,”安娜·奥地利说道,“红衣主教的密探们为国王效尽了犬马之劳。我今天是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走。它在这儿。”
  王后抬起玉手,搁在胸前衣襟上。
  “那么,请把这封信给我,娘娘。”掌玺大臣说道。
  “我只把它交给国王,先生。”安娜说。
  “国王如果要您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他,娘娘,他刚才就开口向您要了。我再说一遍,国王是派我来要这封信的,您要是不给……”
  “不给又怎样?”
  “国王叫我就硬拿去。”
  “怎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奉命可以采取严厉措施,娘娘,有权在陛下身上搜寻那封可疑的信。”
  “多么骇人听闻!”王后叫起来。
  “娘娘,还是不要费事的好。”
  “您知道吗,先生,这种行为可是卑鄙无耻的暴行。”
  “国王是这样命令的,娘娘,请宽恕臣子。”
  “我绝不容许,不,宁可死也不容许!”王后嚷着,刚烈的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在她身上反抗了。
  掌玺大臣深深地鞠一躬,显然是决心完成他所承担的使命,而不想后退一步,像刑讯室里的刽子手那样逼近安娜·奥地利;在场的人看见她眼里立刻迸出了愤怒的热泪。
  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王后有着倾国倾城的姿色。
  因此,掌玺大臣执行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国王由于嫉妒白金汉,竟然对其他任何人都不嫉妒了。
  此时此刻,掌玺大臣赛基埃大概抬眼寻找了那口著名的钟下的绳索,却没有找到,于是横下一条心,把手伸向王后承认藏信的地方。
  安娜·奥地利后退一步,脸色像临死的人一样苍白,她左手扶住身后的桌子,使自己不致倒下,右手从胸部掏出那封信,递给掌玺大臣。
  “拿去吧,先生,这封信在这里。”王后用不连贯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拿走吧,免得我再看见您丑恶的嘴脸。”
  掌玺大臣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激动是不难想象的,他接过信,一躬到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王后就半昏倒在侍女们的怀抱里。
  那封信掌玺大臣一眼没看,径直送到国王手里。国王用颤抖的手接过信,寻找收信人地址,却没有。他变得非常苍白,慢慢地将信展开,从抬头就看出是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便很快溜了一遍。
  整封信是一个攻击红衣主教的计划。王后要求她的兄弟和奥地利皇帝,以黎塞留处心积虑降低奥地利皇室的声威,他的政策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为理由,假装向法国宣战,提出革除黎塞留的职务为媾和条件,强迫法王接受。至于爱情,信中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
  国王非常高兴,问左右红衣主教是否还在宫中,左右回答说红衣主教阁下在自己的办公室恭候圣上的谕旨。
  国王立刻到了红衣主教身边。
  “看吧,公爵,”他说道,“还是您说得对,我错啦。阴谋完全是政治性的,爱情吗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相反呢,倒是与您很有关系。”
  红衣主教接过信,非常仔细地看起来,看完之后,回头又看一遍。
  “好嘛,陛下,”他说道,“您看我的敌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竟然以两场战争来威胁您,如果您不将我革职的话。说真的,陛下,如果处在您的地位,我会向这种强硬要求让步,而我本人呢,能够摆脱公务,着实非常高兴。”
  “您说到哪儿去了,公爵?”
  “我是说,这过度的斗争和无尽的工作,使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我是说,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我经受不住围攻拉罗舍尔的辛劳,您最好任命孔代先生,或者巴松皮埃尔先生,或者某一位以打仗为职业的勇将,着其代替我。我是教门中的人,人们总是让我脱离自己的老本行,去干我根本无力胜任的事情。这样呢,在国内您会更加称心如意,陛下,而且我相信,在国外您会更加声名远扬。”
  “公爵先生,”国王说,“我理解您的话,放心吧,凡是这封信里提到的人,将罪有应得受到惩罚,王后本人也不例外。”
  “陛下,您说什么?但愿王后不要因为我而蒙受任何不愉快!她一直认为我是她的敌人,尽管圣上可以作证,我一直是维护她的,甚至因此而违逆陛下您的旨意。咳!要是她背弃陛下的荣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会头一个站出来说:‘不能宽恕,陛下,不能宽恕罪人!’幸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陛下您刚刚获得了新的证据。”
  “对,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像往常一样,您说得有道理。不过,王后惹得朕动怒完全是咎由自取。”
  “陛下,是您惹得她生气。说实话,每当她真的与您赌气时,我总觉得是可以理解的,那是因为陛下严厉地对待了她!
  ……”
  “朕总是这样对待自己和您的敌人的,公爵,不管他们地位有多高,也不管对他们采取严厉措施会冒多大危险。”
  “王后是我的敌人,但不是您的敌人,陛下。相反,她是一个忠实、顺从、无可指责的伴侣。因此,请允许我代她向陛下求情吧。”
  “叫她低头先来找朕认错。”
  “相反,陛下,您做个榜样吧。是您先错的,因为是您怀疑了王后。”
  “叫朕先认错?”国王说,“绝不!”
  “陛下,臣恳求您。”
  “再说,朕怎样先认错?”
  “做一件能使她感到愉快的事。”
  “什么事?”
  “举行一次舞会。您知道王后多么爱跳舞。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殷勤准会使她的怨恨情绪烟消云散。”
  “红衣主教先生,您知道,朕并非对一切交际娱乐都感兴趣的。”
  “这样王后就更会感谢陛下,因为她知道您对这项娱乐本来是反感的。再说,这也是个机会,她可以佩戴您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钻石坠子,她一直还没有机会佩戴呢。”
  “看看再说吧,红衣主教先生,看看再说吧。”国王说道,他发现王后在他甚少关心的方面犯有罪过,而在他非常担心的方面却清白无辜,所以心里很高兴,完全愿意与王后言归于好,而嘴上则说,“看看再说吧,不过说实话,您太宽大为怀了。”
  “陛下,”红衣主教说,“让大臣们严厉去吧。宽容乃是王者的美德,请宽容待人吧。您将发现,这对您会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红衣主教听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便深深鞠一躬,向国王告辞准备退出来,同时恳求国王与王后和好。
  安娜·奥地利在信被搜去之后,本来预料会受到申斥,不曾想第二天国王却试图重新与她接近,因而十分诧异。她的头一个动作是表示反感,因为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和作为王后的尊严,二者都受到冷酷无情的侵犯,她不能在对方一有表示就回心转意。不过,侍女们都劝她。她被她们说服了,终于现出了开始捐弃前嫌的样子。国王趁她开始转变态度的时机,对她说,他打算不久举行一次舞会。
  对于可怜的安娜·奥地利来讲,舞会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因此不出红衣主教所料,一听到国王宣布这件事,最后一点怨恨的痕迹,即使没有从她心里,至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她问舞会在哪一天举行,但国王回答说,这一点需要同红衣主教商定。
  国王果然每天都问红衣主教,舞会什么时候举行;每天红衣主教都随便找个借口,不肯确定日期。
  这样过了十天。
  在我们所叙述的那场风波发生后的一星期,红衣主教收到盖有伦敦邮戳的信。这封信只有两行:
  东西已到手,但缺少盘费,我无法离开伦敦。请寄来五百比斯托尔。款收到后四五天,我即抵巴黎。
  红衣主教收到信的当天,国王再次向他提出那个老问题。
  黎塞留屈指一算,低声对自己说:
  “她说收到款之后四五天;款寄到得四五天,她回来也得四五天,加起来就是十天。现在,就算遇到顶头风,节外生枝,再加上女人的软弱,十二天也就够了。”
  “怎么样,公爵先生,”国王问道,“您算好了吗?”
  “算好啦,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十月三日巴黎市政长官要举行一次舞会。事情这样安排妙极了,别人就不会认为是您回心转意讨好王后啦。”
  接着,红衣主教又补充说:

红衣主教是第二次向国王提到那些钻石坠子了。这种强调使路易十三觉得不同寻常,心想这叮嘱之下肯定隐藏着某种秘密。国王感到,红衣主教已经不止一次使他脸上无光,因为红衣主教的警察机构,虽然尚不及现代警察机构完善,但相当精干,对国王家里发生的事情,比国王本人了解得还清楚。因此,国王想和安娜-奥地利谈一次话,从中弄明一些情况,然后带着了解到的秘密,回头去找红衣主教。这秘密红衣主教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反正不管那种情况,他在自己的宰相心目中的形象,都会大大提高。国王于是去找王后,交谈之初,他照例总是要对王后身边的人威胁一番。安娜-奥地利抵着头,任凭他口若悬河,自己不置一辞,盼望他说够了停下来。但这并不是路易十三所希望的,路易十三所希望的是引起一场争论,从争论中摸清某种底细,因为他深信,红衣主教抱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谋图对他发动一次可怕的突然袭击。这位主教阁下是擅长于此道的。国王固执地指摘这个,攻击那个,终于达到了上述目的。“可是,”安娜-奥地利被这种泛泛的攻击弄得不耐烦了,大声说道,“可是,陛下,您并没有把藏在您心里的话全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说呀,我究竟犯了什么罪?陛下不可能是为了一封写给我兄弟的信,而这样大吵大闹吧。”国王受到如此直率的攻击,不知如何回答,心想索性把预备舞会前夕叮嘱王后的话,现在讲出来算了。“娘娘,”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市府大厦不久就要举行舞会,为了赏那些正直的市政官员一个面子,我希望您出席时穿礼服,尤其要佩戴我在您生日时送给您的钻石坠子。这就是我的回答。”这个回答真是可怕。安娜-奥地利以为路易十三什么都知道了,是红衣主教叫他假装一无所知达七八天之久,这种作法正符合红衣主教的性格。王后顿时脸色异常苍白,一只美丽绝伦,像蜡做的手,扶住身旁的小圆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国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听见了吧,娘娘,”国王虽然猜不透王后如此张惶失措的原因,但看到她的神态,心里暗暗高兴,“您可听见了?”“是的,陛下,我听见了。”王后支吾道。“那次舞会您出席吗?”“出席。”“佩戴钻石坠子?”“是的。”王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国王注意到了,冷酷地暗暗幸灾乐祸。这冷酷正是他的性格中恶劣的一面。“那么就这样定了,”国王说道,“我要对您讲的就这些啦。”“舞会哪天举行?”安娜-奥地利问道。“路易十三本能地感到这个问题他不应当回答,因为王后问话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听不见。“就在最近,娘娘。”国王答道,“不过,日期我记不清了,我去问问红衣主教。”“这次舞会可是红衣主教告诉您的?”王后大声问道。“是呀,娘娘。”国王惊讶地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是他告诉您叫我佩戴钻石坠子出席的?”“娘娘的意思是……”“是他,陛下,准是他!”“怎么!是他或是我有什么关系?邀请您出席总不是罪过吧。”“不是,陛下。”“那么您将出席?”“是的,陛下。”“这就好,”国王一边离去一边说,“这就好。我相信您说的话。”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宫中礼节,更主要的是她的膝盖已经支持不住了。国王满心欢喜地走了。“我完啦,”王后自言自语道,“完啦。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怂恿国王。国王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不久就全知道了。我完啦!上帝!上帝!我的上帝!”她跪在一个垫子上祈祷,头深深埋在两条颤抖的手臂里。她的处境的确可怕。白金汉回了伦敦,谢弗勒斯夫人去了图尔。王后受到空前严密的监视,隐隐觉得自己的侍女中有一个人出卖了她,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拉波特无法离开罗浮宫。王后在世界上简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她感到大祸临头,却又孤苦无助,只好嚎啕大哭。“难道我对陛下一点用处也没有吗?”突然,一个充满亲切和怜悯的声音说道。王后连忙回过头,因为从声音判断,说这话的无疑是一个女朋友。果然,从通到王后房间的一扇门里,出现了漂亮的波那瑟太太。她本来在一个小房间里整理王后的衣衫,国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退走,所以什么都听见了。王后发现自己被人撞见,尖叫了一声,因为慌乱之中,她没有认出拉波特推荐给她的那位少妇。“啊!别怕,娘娘。”少妇双手合十说道,自己也在为王后的痛苦落泪,“我是完全忠于陛下的。虽然我与陛下相距遥远,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使陛下摆脱困境的办法。”“您!老天爷!您!”王后大声说,“不过慢着,您且正眼看一看我。我可是从各方面被人出卖了。我能够信任您吗?”“啊!娘娘!”少妇叫唤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我凭自己的灵魂起誓,为了陛下我愿意肝脑涂地。”这一声叫唤和第一声叫唤一样,是发自心灵的深处。这听得出来,绝对没错。“是的,”波那瑟太太接着说,“是的,这里有人出卖了陛下。不过,我以圣母的圣名起誓,没有一个人比我对陛下更忠诚。国王追索的那些钻石坠子,您可不是给了白金汉公爵?可不是装在一个小香木匣子里,由白金汉公爵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我没有说错吧?难道不是这样吗?”“啊!上帝!上帝!”王后喃喃说道,吓得魂不附体,上下牙直打架。“那么,”波那瑟太太又说道,“那些钻石坠子应该收回来。”“是的,也许吧,应该收回来。”王后说,“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得到呢?”“应该派一个人去找公爵。”“可是派谁呢?……派谁?……谁可以信得过?”“请相信我,娘娘;请给我这份荣誉吧,王后。这个送信人我找得到!”“可是那得写封信!”“啊!是的。这是必不可少的。陛下亲笔写两句话,再盖上陛下的私章。”“可是,这两句话就是我的判决书呀!就是离婚,就是流放!”“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落到坏人手里的话。但是我保证,这两句话一定会送到目的地”“啊!我的上帝!这就是说,我得把自己的性命、荣誉和名声,全交到您手里!”“是呀,是呀,娘娘,必须这样做。我一定能拯救这一切!”“可是怎么拯救呢?您至少得对我说说。”“我丈夫两三天前被释放了,我还没有空回去看他呢。他是个正直、本分的人,不管对什么人,既不恨也不爱。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吩咐一句,他就会上路,根本不问我给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他会把陛下写的信送到指定的地点,甚至不知道信是出自陛下之手。”王后激动不已地抓住少妇的两只手,凝视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心,但在那对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真诚,于是亲切地拥抱了她。“就照您说的办吧。”王后大声说,“您拯救我的性命,拯救我的荣誉吧!”“啊!我只不过有福份为您效劳而已,请您不要夸大。您是背信弃义的阴谋的受害者,根本谈不上我拯救陛下。”“是这样,是这样,孩子。”王后说道,“您说得对。”“请给我这封信吧,娘娘,时间很紧迫。”王后走到一张小桌子跟前。桌子上正好有纸有笔,她写了两行字,将信封好盖上私章,交给波那瑟太太。“现在,”王后说,“我们忘了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什么东西?”“钱。”波那瑟太太脸红了。“对,这倒是,”她说道,“我向陛下说实话吧,我丈夫……”“您是想说您丈夫没有钱。”“不是这个意思,我丈夫有钱,只是他很吝啬,这是他的缺点。不过,请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因为我也没有。”王后说道(凡是读过蒙特维尔夫人的回忆录的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不会感到奇怪。),“不过,等一等。”安娜-奥地利跑到她的首饰盒前。“瞧,”她说,“这枚戒指据说能值很多钱,是我的兄弟西班牙国王送给我的。它是我个人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把这枚戒指拿去换成钱,就请您丈夫动身。”“一个钟头之后就遵照您的吩咐动身。”“看清楚上面的地址,”王后补充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送给伦敦白金汉公爵大人。”“信一定会交到他本人手里。”“心地宽厚的孩子。”安娜-奥地利大声说。波那瑟太太亲了亲王后的手,将信贴胸藏在内衣里,像轻盈的鸟儿一样消失了。十分钟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家里。正如她对王后所说的那样,丈夫获释之后,她一直没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他对红衣主教的态度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在红衣主教阁下的恭维话和钱的引诱下产生的;自从罗什福尔来看望过他两三次之后,这种变化就更大了。罗什福尔成了波那瑟最好的朋友。他没费多大劲就使波那瑟相信,绑架他的妻子,绝非出于罪恶的感情,而仅仅是政治上的一个预防措施。波那瑟太太看见丈夫一个人在家里。这个可怜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家理出一点头绪。他回来时,发现家具几乎全砸坏了,柜子差不多全掏空了。法警可不是所罗门国王所说经过之处不留痕迹的那三种东西①。至于家里的女佣人,早在主人被捕时就逃走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吓得不得了,从巴黎走回了家乡勃艮第,路上都没敢停留——①所罗门国王所讲的那三种东西是鹰、蛇和船。见《旧约-箴言》。可敬的服饰用品商一回到家里,就把他幸运获释通知了太太。他太太捎回话来向他表示祝贺,并且告诉他,等她职务上能偷得空闲,她就什么也不干,跑回来看他。这一等就等了五天。在往常,波那瑟会觉得这时间太长了点儿。可是,自从他去拜会过红衣主教,罗什福尔几次来看望过他之后,他就有大事要考虑了,而我们都知道,人考虑起问题来,时间就过得快。尤其波那瑟所考虑的大事都带瑰玫色。罗什福尔称他为朋友,叫他亲爱的波那瑟,而且不断对他说,红衣主教非常器重他。服饰用品商看见自己已经踏上飞黄腾达的道路。波那瑟太太也在想心事。不过应该说,她的心事与野心毫不相干。她的思想转来转去,总是不自觉地转到那个勇敢英俊,看上去非常钟情的小伙子头上,她十八岁嫁给波那瑟先生,一直生活在丈夫的朋友们之中,而这些朋友,根本引不起一个地位低下却心比天高的少妇的任何感情。波那瑟太太对那些粗俗的诱惑无动于衷。在那个时代,绅士的头衔对一般市民有很大影响。达达尼昂是绅士,而且穿着禁军的军服。除了火枪队的队服,禁军的军服是最受妇女们青睐的。再加上,正如前面提到的,达达尼昂英俊,年轻,爱冒险。从他谈恋爱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心里充满爱也渴望被人爱的男人。这一切足以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神魂颠倒,而波那瑟太太正当人生的这种青春妙龄。波那瑟两口子一星期没有见面了,而在这一周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种种重大变故,所以当他们走到一起时,彼此的心里难免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不过,波那瑟先生表现出一种发自心底的喜悦,伸开双臂向妻子迎过去。波那瑟太太把前额伸给他。“咱们谈谈吧。”她说。“怎么?”波那瑟愣住了。“是呀,是应该谈谈,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您说。”“正好,我也有一些严肃的问题要问您哩。请对我谈谈您被绑架的事吧。”“现在还轮不到谈这个。”波那瑟太太说道。“那么谈什么?谈我被捕的事?”“您被捕的事我当天就知道了,不过,我知道您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卷入任何阴谋活动,甚至任何可能牵连您或其他任何人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您说得好轻松,太太!”被那瑟见妻子对自己并不怎么关心,十分伤心,“您知道吗,我在巴士底狱的黑牢里关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还是暂时不谈您被捕的事,而来谈谈是什么事把我引到您身边来的吧。”“怎么?是什么事把您引到我身边来的?难道不是想重新见到分别了一星期的丈夫的愿望?”被严重刺伤的服饰用品商问道。“首先是这个,其次还有别的事情。”“讲吧!”“一件利害关系极大的事情,可能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们的命运已经大大改观了,波那瑟太太;如果三五个月之内它引起许多人羡慕,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是啊,尤其如果您愿意按照我吩咐您的话去做。”“吩咐我?”“是的,吩咐您。现在有一件高尚而神圣的事要做,先生,同时能赚很多钱。”波那瑟太太知道,对丈夫谈钱,就是抓住了他的弱点。可是,一个人,哪怕是一位服饰用品商,只要与红衣主教黎塞留谈上十分钟话,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能赚很多钱!”波那瑟撇了撇嘴说道。“对,能赚很多。”“大概多少?”“可能一千比斯托尔。”“您要我去做的事真很重要?”“是的。”“是干什么?”“您立刻出发,我交给您一封信,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您都不能丢了它,一定要送到收信人手里。”“那么叫我去哪儿呢?”“伦敦。”“叫我去伦敦!得了吧,您简直是开玩笑,我又不需要去伦敦办什么事。”“可是,有人需要您去那里。”“您讲的有人是谁?我可告诉您,我再也不会盲目做任何事情,我不仅要知道我要冒什么风险,而且要知道是为谁去冒风险。”“派您去的是一个大人物,在那边等您的也是一个大人物。报酬会比您所指望的还高。我能向您许诺的就是这些。”“又是阴谋诡计,总是搞阴谋诡计!多谢啦,现在我可警惕了,红衣主教先生擦亮了我的眼睛。”“红衣主教!”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见过红衣主教?”“是他派人叫我去的。”服饰用品商自豪地答道。“他一邀请您就去了,您真是不谨慎。”“应该说,去不去由不得我,因为我是被两个警察押去的。另外说实话,直到那时我不认识红衣主教,如果能逃避不去见他,我会很高兴。”“他虐待您,威胁您了吗?”“他向我伸过手来,称我为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听到没有,我的太太?我是伟大的红衣主教的朋友啦!”“伟大的红衣主教!”“这称呼莫非您不赞成,我的太太?”“我没有什么赞成不赞成的,不过我告诉您,一位宰相的宠幸是靠不住的,只有狂人才去攀宰相的高枝。还有比宰相更高的势力,它们既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好恶之上,也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事件的结局之上,应该归附这种势力才对。”“您真叫我生气,太太。除了我荣幸地为之效劳的这个伟人之外,我不知道别的什么势力。”“您为红衣主教效劳?”“是啊,太太。作为红衣主教的臣民,我不允许您参与反对国家安全的阴谋活动,不允许您为一个不是法国籍而有一颗西班牙心的女人的阴谋活动卖力。幸好我们有伟大的红衣主教,他那警惕的目光监视并洞察人的心。”波那瑟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他听罗什福尔说过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曾经一心指望丈夫,并因此在王后面前为丈夫担过保的可怜女人,现在发现自己差一点陷入危险之中,而且已经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不禁感到不寒而栗。然而,她了解丈夫的弱点,尤其知道他贪财,所以并没灰心,还是想说服他按自己的意志去办事。“哼!您现在是红衣主教派啦,先生。”她大声说道,“哼!您现在为迫害您妻子,侮辱您的王后那一派人效劳啦。”“在大众利益面前,个人利益算得了什么!”波那瑟夸张地说道,“我拥护那些拯救国家的人。”这又是罗什福尔伯爵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在这里正好用上了。“您知道您所说的国家是什么吗?”波那瑟太太耸耸肩膀问道,“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当您的市民,不要去学那些阴谋手段,不要去理睬那些许诺要给您许多好处的人。”“喂!喂!”波那瑟一边说,一边拍着圆鼓鼓的钱袋子,拍得里边的钱币叮当响,“这玩意儿您觉得怎么样,爱说教的太太?”“这钱哪儿来的?”“猜不着吗?”“红衣主教给的?”“有红衣主教给的,也有我的朋友罗什福尔伯爵给的。”“罗什福尔伯爵!正是他绑架了我啊!”“也许是吧。太太。”“您接受这个人的钱?”“您不是对我说,对您的绑架完全是政治性的吗?”“是啊,他们绑架我的目的,就是要我背叛自己的女主人,就是想通过拷打逼我招供,去毁坏我尊贵的女主人的荣誉,甚至生命。”“太太,”波那瑟又说道,“您那位尊贵的女主人是背信弃义的西班牙人,红衣主教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先生,”少妇说道,“我知道您怯懦,吝啬、愚蠢,没想到您还这么卑鄙!”“太太,”波那瑟从没见过妻子动怒,而且一见妻子发火就退让的,这时问道,“太太,您说的是什么话?”“我说您是无耻之徒!”波那瑟太太见自己对丈夫的影响有点恢复,就继续骂道,“哼!您居然搞起政治来了,您!而且搞的是红衣主教的政治!哼!您为了钱,把自己连肉体和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不是出卖给魔鬼,而是出卖给红衣主教。”“这是一码事!”少妇嚷道,“黎塞留就是撒旦。”“住嘴,太太,住嘴,可能会有人听见的!”“哦,您说得对。您这样的软骨头,我真为您害臊。”“可是,您到底要求我干什么?谈谈看。”“我刚才对您说过了:您马上出发,先生,忠实地完成我好心交给您的任务。只有这样,我才一切都不计较,才能够原谅您,而且——她把手伸给丈夫——我还可以恢复对您的情义。”波那瑟怯懦,吝啬,但还是爱妻子的。他感动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是不会长久怨恨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的。波那瑟太太注意到他正犹豫不决。“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她问道。“我说,亲爱的,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您要我去干的事吧。伦敦离巴黎可远了,非常远,而且您叫我去完成的使命也许不是没有危险的。”“危险怕什么,您避开它就是了!”“哎呀,波那瑟太太,”服饰用品商说道,“得啦,我干脆拒绝:干阴谋勾当让我害怕。我可是见过巴士底狱的,唉!那实在可怕,巴士底狱!只要想起那地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狱吏威胁要严刑拷打我呢。您知道什么叫严刑拷打吗?硬是拿木头楔子往腿里钉,直钉到骨头折裂为止!不,我绝不去。见鬼!您自己为什么不去?老实讲,我想直到现在我对您都看错了。我现在相信您是一个男人,而且是最狂热的男人!”“那么您呢,您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卑鄙无耻、又蠢又笨的女人。哼!您害怕!如果您不马上出发,我就根据王后的命令叫人逮捕您,把您关进那座您害怕得要命的巴士底狱。”波那瑟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反复权衡了红衣主教和王后两人发起怒来的厉害,觉得红衣主教动起怒来要厉害得多。“您就叫人按王后的命令逮捕我好了,”他说道,“我有红衣主教作靠山呢!”这一下,波那瑟太太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并且因为自己走得这样远而害怕起来。她惶恐地凝视一会儿那张愚蠢,顽固,不可礼遇,像吓呆了的傻子的脸。“好吧,算了!”她说道,“也许到头来您是对的。政治方面吗,男人懂的总比女人多,尤其您是与红衣主教谈过话的,波那瑟先生。不过,”她补充说,“我原以为自己的丈夫这样一个男子汉的感情是靠得住的,他却这样无情无义对待我,根本不愿意满足我一时的兴致,这心里实在难受。”“这是因为您的一时兴致可能走得太远,”波那瑟得意地说道,“我信不过。”“我就此撒手不管了,”少妇叹口气说道,“好啦,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为什么不提?至少您也告诉我叫我去伦敦做什么事啊。”波那瑟说道,因为他想起,罗什福尔曾经嘱咐他探取他妻子的秘密,可是已经迟了一点儿。“您知道也没有用,”本能的疑心使少妇赶紧往后缩,“是一桩妇女们感兴趣的小事,一桩可以赚很多钱的买卖。”可是,少妇越是回避,波那瑟就越是认为她不愿透露的是重大秘密。他决定马上跑去找罗什福尔伯爵,告诉他王后正寻找一位派往伦敦的送信人。“对不起,亲爱的波那瑟太太,我得离开您一会儿,”他说道,“我不知道您回来看我,事先与一个朋友订一了个约会。我马上回来,请您只等我半分钟,我去与那位朋友打个招呼就回来陪您。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宫。”“多谢,先生,”波那瑟太太说道,“您胆小如鼠,帮不了我任何忙。我会一个人回宫的。”“那随您的便吧,波那瑟太太,”歇业的服饰用品店老板说道,“我不久就能见着您吗?”“也许吧。但愿下个星期我有点儿空闲。我会抽空回来把咱们的东西整理一下的,家里的东西有点儿太乱啦。”“好吧,我等您。您不怪我吧?”“怪您!根本没有的事儿。”“那么,再见了?”“再见了。”波那瑟亲一下妻子的手,很快离开了。“得啦,”当丈夫拉上了临街的门,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波那瑟太太自言自语道,“这混蛋只差没有当红衣主教的爪牙了!我还在王后面前作了保证,我向可怜的女主人许诺过……啊!上帝!我的上帝!宫里那么多无耻之徒,那么多被安插在王后身边的密探。这样一来,王后不把我看成一个那样的人才怪呢。唉!波那瑟先生!我对您从来就爱得不深,现在就更糟啦:我恨您!我发誓,一定要您为此付出代价!”正当她这么自言自语时,天花板上面有人敲了一下。她抬起头,只听见一个声音隔着楼板对她喊道:“波那瑟太太,请您打开小巷子的门,我就下楼到您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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